未央武库的西廊比宫道更窄。
窄到赤兔冲进去时，两侧甲架被马风撞得哗哗作响。
吕布人在马上，方天画戟却压得极低。戟尖扫过火盆，火炭飞溅，逼得前方西凉轻骑纷纷侧身。
“让开！”
没有人让。
因为西廊尽头，十几名亲兵正护着两只铜匣往外退。
匣子不大，却比弩臂更要紧。
里面装的是牙机。
弩的力全压在弦上，弦的命全扣在牙机里。牙机一松，短矢离槽，人还没听见弦响，命已经没了。
刘策追入西廊时，脑中系统还在闪。
【宫弩牙机外流风险：高。】
【若敌方获得牙机与已出弩弦，可临时组装二百具伏弩。】
【建议：拆牙、封槽、断验。】
刘策眯起眼。
拆牙。
不是毁弩。
是让所有弩机必须重新验封后才能使用。
他立刻喊道：“文远，看匣边！”
张辽顺着他的声音望去，见铜匣边缘有三道封蜡。两道已碎，一道还在。封蜡旁刻着小小的“内库”二字。
张辽瞬间明白。
“牙机还没全验！”
他长刀一转，不再追人，反而砍向廊侧木架。
哗啦。
一排尚未装机的弩臂倒下，卡住西廊半边。
西凉亲兵怒骂，抬匣想越过去。
吕布的戟到了。
他没有刺人。
戟月勾住铜匣提环，猛然往后一扯。
两个亲兵被拖得踉跄，铜匣砸在地上，封蜡裂开，几十枚青铜牙机滚了一地。
那些小东西落地时清脆作响。
每一声都像钱。
也像命。
李儒终于从暗处现身。
“吕奉先，你要反太师？”
吕布瞥他一眼。
“我只问你，这匣子写谁的名？”
李儒冷声道：“护驾军需，何必拘泥小节。”
“小节？”
刘策走上前，捡起一枚牙机。
青铜牙机入手冰冷，上面还有旧油。它做得很精，几处扣合严丝合缝。这样的东西，平日由匠作、武库、军吏三方登记，不是谁提个“护驾”就能随便搬走。
刘策把牙机举给周围兵卒看。
“这不是小节。弩臂如弓，弩弦如筋，牙机就是喉。喉落在谁手里，谁就能让宫弩在宫里开口。”
他转向李儒。
“你要宫弩开口，可以。先让天子小诏、卫尉印、武库验牍三者同来。没有，就闭嘴。”
西廊里一片死寂。
这话说得太直。
直得像一把刀插在“护驾”二字上。
李儒眼底杀意一闪。
“刘策，你毁坏武库军械，按律也该斩。”
刘策笑了。
“我毁了吗？”
他把牙机递给张辽。
“拆，不毁。每十枚一组，拔出扣簧，封入小袋，袋上写数。弩臂归弩臂，牙机归牙机，弦归弦，短矢归短矢。四处各封，三方共验。”
张辽动作一顿。
他打仗多年，见过毁械，见过夺械，却少见这种拆而不毁的法子。
军中最忌毁公器。砸碎一具弩容易，明日李儒就能拿着碎木断铜说他纵兵毁库；可拆开扣簧、封袋记数，弩还是弩，只是暂时不能杀人。谁想再用，就必须把印、牍、匠人全叫到灯下。
毁了，是给人话柄。
拆开，是把刀变回账。
张辽单膝跪地，拿刀尖挑开第一枚牙机的扣簧。
咔。
细簧弹出。
那具牙机立刻失去咬力。
吕布看懂了，忍不住大笑。
“好！这比砸烂有意思！”
他戟杆一扫，把地上牙机全扫到刘策脚边。
“拆！”
并州骑齐齐下马。
有人按弩臂，有人拾牙机，有人把弩弦重新拖回东库。武库老吏原本吓得发抖，此时见刘策不许砸毁军械，胆子也壮了些。
一个白须老匠从架后爬出来。
“扣簧不能乱放。牙机同簧各有磨痕，错装会炸弦伤手。”
刘策立刻看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小老儿郑衡，管武库牙机二十七年。”
“好。”刘策道，“郑衡听令。你带匠人编号拆封，谁也不许私藏一枚。拆错的，当场报。报了不罪，藏了同罪。”
郑衡眼眶一红。
他怕的不是做事。
他怕做完事背锅。
刘策这句“报了不罪”，等于先把匠人的命从刀口上拉回来。
系统提示响起。
【武库匠人线开启。】
【军械拆验制度临时成型。】
【可解锁：标准化弩机改制思路。】
刘策没时间细看奖励。
因为李儒忽然抬手。
西廊尽头，几名西凉弩手已经架起半成的弩。
他们没有足够牙机，却还有先前抢出的几具整弩。
弩口对准的不是刘策。
是正在拆牙的郑衡和武库匠人。
杀匠。
只要匠人死了，拆验就乱了；拆验一乱，李儒就能说刘策毁坏军械、逼死库匠。
“趴下！”
刘策厉喝。
弩弦声同时炸响。
赤兔嘶鸣。
吕布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，方天画戟横扫，竟在半空击飞两支短矢。
第三支擦过他的肩甲，钉进墙里。
张辽扑倒郑衡，后背被木屑划开一道血口。
西廊火光一暗。
刘策冲到弩手面前，刀背砸下。
第一人倒地。
第二人还想上弦，刘策一脚踢碎弩槽。
“留活口！”
他仍然喊这三个字。
可这一次，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气。
张辽起身，抹掉脸上的灰。
“主公，他们要杀匠灭证。”
这是张辽第一次脱口喊出主公。
喊完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吕布也听见了。
他回头看张辽，又看刘策，眼神复杂。
刘策没有趁机逼他表态。
他只是把那几名弩手按到火光下。
“姓名，营属，谁给的整弩。”
无人答。
刘策转向郑衡。
“能认出来吗？”
郑衡看着那几具整弩，颤声道：“能。弩槽内侧有匠印。不是今夜出库，是三日前就被换出去的旧弩。”
李儒脸色终于变了。
三日前。
那就不是临时护驾。
是预谋。
刘策缓缓抬头。
“记。”
小吏笔尖重重落下。
未央武库里，第三道弩锁被拆了出来。
不是弩臂，不是弦，也不是牙机。
是三日前就藏好的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