郿坞这一夜，没有睡下去。
三根木桩立在内斗门后，火把从半夜烧到天明，灯油换了三次，名册也换了三卷。
一开始，跪在前头的人还不敢抬头。
到后半夜，已经有人自己排到了木桩前。
兵牌归左。
粮牌归中。
匠牌归右。
每报一个名，蔡琰便让书吏在旁边复唱一遍。
“车匠李槐，三日前修过三副轮。”
“掌帐婢阿芍，见过主仓封门名册。”
“西廊仓户郑满，昨夜被牛辅亲兵借粮牌一枚。”
这些名字本来轻得像尘。
可被当众念出来后，便成了钉在木桩上的钉。
牛辅想把人摆成一堵活墙。
刘策却让每个人先回到自己的名字里。
董卓站在门外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不是没见过点名。
军中点卯，府中查户，朝廷录籍，哪一样都要点名。
可过去点名，是上头点下面。
今夜不同。
今夜是那些被压在门前的人，一个个把自己的名报给刘策听，也报给董卓听。
这就很扎眼。
一个人敢报真名，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觉得，牛辅的矛未必护得住他，刘策的账反而可能救他。
李儒低声道：“太师，不可再让他点下去。”
董卓冷冷看他。
“你说怎么止？”
李儒没有立刻答。
他知道今夜难就难在这里。
若杀进去，刘策正好说董卓护私仓杀民；若让牛辅放火，三牌名册一烧，吕布、高顺、张辽都会把刀指向主仓；若装作不管，郿坞的根就会被刘策一寸寸挖开。
刘策也在看他们。
他知道董卓还有兵。
他也知道李儒还有计。
所以他不急。
真正的破门，不是把门板砸碎，而是让守门的人先知道，门后那个人保不了他们。
天快亮时，蔡琰终于停笔。
她把三册名牍放到一张旧车板上。
“少九名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原本渐渐安静下来的郿坞，又像被风吹过的火灰。
刘策问：“哪九名？”
蔡琰一一念出。
“左库小吏郑覆。”
“主仓斗食吏韩遂。”
“封门兵邓丘。”
“守井卒马延。”
“车轮匠杜梁。”
“后帐掌火婢春娘。”
“南廊粮户焦母。”
“牛辅亲兵秦祈。”
“牛辅亲兵赵厉。”
名字念到一半，董白的脸色就变了。
她听出问题。
这些人不全是刘策要抓的证人。
有些人，是牛辅自己的人。
刘策看向主仓前那道矛线。
“九名不见，先开一门。”
牛辅的声音从仓前传来。
“刘策，你少拿几个贱名来压我！郿坞是太师家坞，主仓是太师私仓，轮不到你点！”
“私仓也要活人守。”
刘策语气不高。
“活人有名，有粮，有籍。你若说他们不算人，那你仓前这些兵，明日也可以不算。”
这话一落，矛线中有人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却没有逃过高顺的眼睛。
高顺没有喝令冲锋。
他只是把盾阵向前移了三步。
三步之后，盾口没有压向主仓，反而给出了一个窄窄的缺口。
缺口正对兵牌桩。
刘策道：“牛辅亲兵，报真名者，照兵牌入册。今夜守仓，不算纵火。今夜拦名，才算同谋。”
牛辅怒吼：“谁敢动！”
一个年轻亲兵的手抖得厉害。
他看着脚下被火熏黑的仓砖，又看着远处那根挂满兵牌的木桩，喉咙滚了几下。
最后，他把长矛放平。
不是投降。
是先不指着人。
“秦祈在仓里。”
他声音很低。
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他昨夜被牛校尉叫进去，说要写守仓死名。”
死名。
这两个字比火油更冷。
在军中，死名不是死人以后才写。
有时候，是上头先写好，等事败了，谁死谁担。
蔡琰立刻问：“守仓死名几份？”
那亲兵低头道：“我只见秦祈拿过一卷，红绳封着。”
董卓眼中凶光一闪。
他当然知道军中有这种东西。
他自己也用过。
可在郿坞，在他眼前，被一个亲兵当众说出，味道就变了。
吕布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大。
却让许多西凉兵后背一紧。
“原来义子可以做刀，亲兵也可以先写成死人。”
董卓猛地看向他。
“奉先！”
吕布抬起眼。
“太师要我闭嘴，就让牛辅把秦祈交出来。”
这一声太师，听得董卓面皮微抽。
刘策不让两人继续撕下去。
他抬手。
“开西廊小门。”
主仓前一片沉默。
牛辅没有答。
可仓前矛线的最左侧，突然有一名守兵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不是想逃。
他是让出了锁眼。
高顺看见，立刻派两名陷阵兵上前。
没有冲撞。
没有喊杀。
只是一人持盾，一人持钩，钩住西廊小门的门环，缓缓往外拉。
门没开。
里面被顶住了。
刘策看向董白。
董白咬了咬唇。
“西廊小门后，是冷水廥。若顶门，只能用水瓮。”
貂蝉接过话。
“水瓮能顶门，也能灭火。”
刘策点头。
“那就不撞门。”
他转向高顺。
“借井。”
高顺立刻明白。
不撞门，不夺仓，先夺水。
只要冷水廥被他们控制，牛辅想烧主仓，就少了一半胆气。
系统声也在此时响起。
【郿坞缺名追账法触发。】
【主仓守兵军心松动。】
【发现关键节点：西廊冷水廥。】
【提示：水路在井，钥路在人。】
刘策听着系统提示，眼神越发冷静。
牛辅以为主仓里最要紧的是粮。
其实不是。
粮不会自己开门。
门也不会自己说话。
能开门、能说话、能把牛辅从仓里拖出来的，永远是那些被他提前写成死名的人。
天光从郿坞墙头压下来。
三根木桩前的名牌被晨风吹得轻轻相撞。
像一片小小的甲声。
刘策望着那扇仍不开的西廊小门，缓缓道：
“先找水。”
“再找钥。”
“主仓里少的不是粮。”
“是能开门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