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廊井不在路中。
它藏在一排低矮瓦屋后面,井口压着石圈,旁边堆着两只破水桶。
若不是董白带路,外人就算进了郿坞,也会先盯主仓门、粮垛和兵械库,未必会注意这口井。
郿坞太大。
大到像一座小城。
小城能活下来,靠的从来不只是墙高粮多,还要有井,有水道,有修车的匠户,有知道哪一扇门冬日会涨木的老仓户。
牛辅守的是主仓。
刘策要拆的,是这座坞堡真正的筋。
高顺带人围井时,没有让陷阵兵先下绳。
他先让老匠李槐看井栏。
李槐趴在石圈上摸了片刻,低声道:“昨夜有人动过辘轳,麻绳换了新结。”
蔡琰问:“能看出什么时候?”
“火起以后。”
李槐把绳结递给她看。
“旧绳吃水发硬,新结还软。有人从井下吊过东西。”
董白脸色发白。
“西廊井下有一条旧水槽,通冷水廥。祖父修郿坞时怕大火烧仓,才让匠人暗埋的。”
董卓听到这里,猛地喝道:“闭嘴!”
董白肩头一颤。
可她没有退。
貂蝉走到她身边,轻轻扶住她的手腕。
不是作态。
也不是替她受委屈。
只是在这一刻让所有人看见,董白不是被刘策逼着出卖董家,她是在把郿坞从牛辅手里抢回来。
刘策没有看董卓。
他对高顺道:“下井,先验水。”
两名陷阵兵腰缠绳索下去。
片刻后,井下传来回声。
“水清。”
“有木匣。”
木匣被吊上来时,外面裹着油布。
打开后,里面不是金银。
是一把铜钥,三枚仓钉,还有一小袋米。
米粒颜色发灰,摸起来有些发腻。
蔡琰刚要上前,貂蝉已经让人取来一只水瓮。
“先别入账。”
她把那一小袋米倒进冷水里。
米粒沉下去一半。
浮上来一半。
水面很快泛出一层薄薄油光。
围在周围的仓户脸色变了。
貂蝉看着那层油光,声音清楚。
“这是旧粮。”
董卓冷笑:“旧粮也能吃。”
貂蝉没有跟他争。
她只问那个西廊仓户郑满。
“郿坞旧粮入仓,要不要过风?”
郑满犹豫一下,还是答了。
“要。”
“过风之后,还会不会浮壳这么多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军粮封仓,会不会用火油边封?”
郑满低下头。
“不会。火油味压进粮里,兵吃了要闹肚子。”
这几句不是讲粮政。
却比讲义有用。
东汉大仓有廥长、仓户、斗食吏,名字听着像账上的小官,可真正到乱世里,谁记得哪袋粮能入口,谁记得哪口井能救火,往往比一纸空令更能定人生死。
在场都是吃粮的人。
他们不懂大汉律令,也未必懂相府仓账。
但一瓮冷水、一层油光、几粒浮壳,他们看得懂。
刘策看向主仓。
“牛辅把旧粮藏在水路里,是想把什么换出去?”
李儒终于开口。
“也许只是仓吏贪墨。”
蔡琰翻开名册。
“仓吏若贪墨,钥不会跟仓钉放在一起。仓钉是封门后落钉用,少一枚,门封便能从里换过。”
贾诩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。
“能换门封,才能换死名。”
这句话又把众人心口按了一下。
牛辅不是只想烧仓。
他还想在烧仓之前,把主仓真正的粮和真正的人换出去,再留一堆旧粮、死名和尸首给董卓。
这样到天亮,账可以重新写。
火可以说是刘策逼的。
死人可以说是吕布反的。
旧粮可以说是仓吏偷的。
只要没人能从水路、钥、仓钉之间连起来,牛辅仍能活。
刘策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
他把铜钥拿起,递给董白。
“认得吗?”
董白盯着铜钥看了很久。
“认得。主仓暗钥有四把,一把在祖父身边,一把在李先生处,一把在牛辅处,一把在冷水廥掌钥婢那里。”
她说到最后,目光落在貂蝉手中的半枚银铃上。
貂蝉也明白了。
后帐女眷的名册里,少了一个掌火婢春娘。
掌火婢不该管钥。
除非她同时也是冷水廥掌钥婢。
刘策道:“找春娘。”
后帐女眷立刻乱了一瞬。
不是没人知道。
是没人敢先说。
貂蝉没有逼问。
她只是把半枚银铃挂在水瓮边,轻轻一摇。
铃声很轻。
却让几个女眷同时抬头。
董白低声解释:“郿坞后帐,夜间取水用铃,不许喊名。谁带铃,谁能开水廥。”
一个年纪稍长的婢女忽然哭了。
“春娘昨夜被带进主仓了。”
“她手里有另一半铃。”
“牛辅说,太师若问,就说她替董家守火,死了也算恩赏。”
董卓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。
这话太毒。
毒到连他也不好接。
刘策把那半枚银铃放到三牌名册上。
“春娘入女籍,入水廥钥籍,也入今夜缺名。”
蔡琰立刻落笔。
一笔写完,系统声再次响起。
【水路暗钥线索完整。】
【冷水廥掌钥人确认:春娘。】
【主仓纵火风险下降。】
【奖励:坞堡水火分防图。】
刘策脑中浮出一张图。
主仓、冷水廥、西廊井、暗水槽,被一条条细线串起。
其中最细的一条,绕到主仓背后的西井夹道。
他看了张辽一眼。
张辽已经按住刀柄。
高顺也看见了刘策的目光。
两人都没有多问。
刘策道:“文远带二十骑,绕西井夹道。”
“高顺守井。”
“徐晃若在外门,让他带斧营压西墙。”
董卓听到徐晃二字,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白波斧归汉这件事,他还没有真正咽下去。
刘策却不在乎董卓咽不咽得下。
他只看那只水瓮。
水面油光越来越淡。
浮起的旧粮却越来越多。
像牛辅藏了许久的脏账,终于一粒粒浮出来。
刘策轻声道:“告诉牛辅。”
“钥在水里,人在仓里。”
“他若再不开门,我就先断井。”
“只要井断,他的火就烧不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