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仓第二日,人比昨日更多。
不是来看热闹。
是来看自己昨夜按下的手印还在不在。
税榜仍钉在木桩上。
旁边新立的四块牌,也在。
黑油罐摆在案前。
六名夜袭者跪在湿泥里,袖口韩字铁牌没被摘。
刘策故意不摘。
他要让每个人都看见,那些铁牌不是青旗塞进去的。
阎行来的时候,脸色比昨日更冷。
他身后骑兵少了三十人。
可多了两辆遮布小车。
车轮压得不深。
说明车上没有重甲。
可车旁骑兵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像护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马超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车里有人。”
庞德低声道:“脚步轻,不像甲士。”
刘策看向蔡琰。
蔡琰已经翻开昨夜补完的人账。
貂蝉则把几名妇孺悄悄引到案后。
她没有让她们跪,也没有让她们哭。
只给每人一碗热水。
乱世里,逼人哭很容易。
让人能好好说话,才难。
阎行下马,把长矛插在地上。
红绳仍系在矛杆上。
“刘策,你改期?”
刘策道:“不是改期。”
“是韩遂的人昨夜先到。”
阎行扫过跪地六人。
“我不认。”
刘策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请你先认车里的人。”
阎行眼神微沉。
两辆小车旁的骑兵同时按刀。
马超向前一步。
“拔刀试试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可昨天那一枪钉榜之后,陈仓东陂已经没人把这句话当少年气。
阎行没有下令。
刘策让董白掀开第一辆车的遮布。
车里坐着三名老人。
一名马家旧部的母亲。
一名草料户的父亲。
还有一名陇坂亭卒的妻兄。
他们嘴上没有布。
但眼里都有惧。
蔡琰轻声问:“谁让你们来?”
老人不敢答。
阎行冷笑。
“刘策,你又要拿妇孺老弱作戏?”
貂蝉忽然走到第二辆车前。
她没有掀布。
先问:“车里若不是人,阎将军何必拦?”
阎行盯着她。
“女子少管军阵。”
貂蝉回望过去。
“你们押女子逼泉部闭水时,也说这是军阵。”
她抬手。
遮布落下。
第二辆车里,是一个少年。
不过十四五岁。
他怀里抱着半块旧盟木。
木上有马字,也有韩字。
马超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马平?”
少年抬头,眼泪一下滚出来。
“少将军。”
马超握枪的手猛地收紧。
庞德低声道:“这是马家旧部之子,去年在金城失踪。”
刘策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等马超自己走过去。
少年把旧盟木递出。
“他们说,让我今日当众念。”
“念什么?”
少年看了阎行一眼,喉咙发抖。
“念马韩旧盟,马家护路须听韩公总验。”
众人哗然。
阎行终于开口。
“旧盟是真。”
马超声音发沉。
“人也是你们押来的?”
阎行道:“韩公请旧人作证。”
马超几乎要笑。
“请?”
“用车押来,叫请?”
刘策这才接过旧盟木。
木牌很旧。
边角确实有火痕。
上面的马韩二字也不像新刻。
他把木牌交给蔡琰。
蔡琰看了片刻,道:“旧盟是真的。”
阎行眼底冷意稍缓。
下一句却让他脸色沉下去。
“但后半截不是。”
蔡琰指向木牌背面。
“这几行字的刀痕浅,油灰新。”
“旧盟只写共护商道,共拒羌乱。”
“没有总验。”
她把木牌放到案上。
“凉州盟木多用枣木,久埋后纹理发暗。新刻字口会吃灰不匀,火一烘就露。”
这不是讲义。
因为她说话时,董白已经端来一只炭盆。
木牌背面轻轻过火。
果然,后添的“总验”二字周围泛出浅白。
羌部小帅当场笑出声。
“拿新刀刻旧盟,韩公穷到这地步?”
阎行的手按住矛杆。
“蔡氏女,你可知污韩公旧盟是什么罪?”
蔡琰抬眼。
“我父亲蔡邕被你们拿礼法压过。”
“我不怕旧木头。”
马超忽然伸手,把少年拉到身后。
这一刻,他听见的不是阎行的话。
是马平压不住的哭声。
过去他只觉得韩遂是父亲的盟友,是西凉豪雄,是可以翻脸也可以再谈的旧人。
可今日,旧盟下面跪着一个孩子。
路税后面押着一群眷属。
这不是争旗。
这是把马家的人一寸寸切给韩遂看。
马超抬枪。
枪尖指向阎行。
“斗枪之前,先放人。”
阎行道:“你胜了再说。”
马超向前。
刘策却再次拦住他。
“放人不靠胜负。”
他看向十七家诸豪。
“昨日你们问青旗凭什么护路。”
“今日我也问一句。”
“旧盟能不能新刻?”
“作证能不能押来?”
“总验能不能先扣人再谈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但沉默已经和昨日不同。
昨日是怕。
今日是算。
他们在算,若让韩遂这次成了,下一块被新刻的旧盟,会不会就是自家的泉约、草契、马券。
第一个开口的,还是那个羌部小帅。
“旧盟不能新刻。”
第二个马贩咬牙。
“作证不能押。”
草料户老人看着车里同伴,低声道:“总验不能扣人。”
一句接一句。
不齐。
却够响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韩遂旧盟伪刻被识破。】
【马超对韩遂敌意上升。】
【十七家诸豪临时公议成形。】
【蔡琰“文证”影响提升。】
阎行拔起长矛。
“说完了?”
马超也拔枪。
“说完了。”
阎行冷道:“那就枪上说。”
刘策退后一步。
“斗枪可以。”
“但人先留在案后。”
“谁敢抢人,青旗护骑不问胜负,直接入营。”
阎行看着四周。
他发现自己带来的两辆车,已经成了他最难拔出的刺。
杀不得。
抢不得。
带不走。
只能打。
红绳在风里一晃。
马超的枪尖已经压低。
陈仓东陂忽然安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这一枪,不只是少年武勇。
它要替一块被新刻的旧盟,敲出第一声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