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城图摊开时，火星还在往下掉。
掌灯女官的手也在抖。
她叫陶青。
在宫里掌了十一年灯。
董卓的人搜宫时，她把图卷进油布，塞在送灰的车底，才从东门带出来。
“南宫外门已经封了。”
“宫人、匠户、抄书吏都在里面。”
“飞熊军说，迁驾之前不得擅出。”
刘策看向图上南宫。
若只是救民坊，四门四路还来得及。
可南宫在城腹。
从宫墙到最近的东门，中间隔着三座里坊和两条天街。
子时点火，不到一个时辰，烟便能压住宫门。
“有偏门吗？”蔡琰问。
陶青摇头。
“董卓入京后，偏门全钉死了。”
“下水道？”
“人能钻，书和老人过不去。”
众人一时无声。
貂蝉却把宫城图转了半圈。
“图画错了。”
陶青愕然。
“这是将作监旧图。”
“旧图也会错。”
貂蝉指向南宫西北角一段厚墙。
“这里不是墙。”
“是尚方运炭的夹道。”
她当年在王允府中见过宫人出入名册。
冬日宫中用炭极多。
运炭车污秽，不走天子与百官经过的正门，而从西北角一条夹道直入炭库。
后来宫墙加筑，外面封成墙样，图上也被涂平。
可夹道没有填死。
因为每年冬天，炭仍要从那里进去。
陶青盯了许久，猛然想起。
“每到冬月，炭库墙后确实有车轮声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是北掖门进的车。”
那不是门。
至少在所有宫城图上，它不是门。
正因如此，飞熊军也不会把重兵放在那里。
马超立刻起身。
“我去撞开！”
“不能撞。”
貂蝉在夹道外画了一条窄线。
“外墙包砖，里面是两层木门。”
“一撞，声音能传到北掖门。”
“要从里面卸门栓。”
陶青道：“炭库有我认识的老宫人。”
“我回去。”
她才说完，腿便一软。
焦发之下，后颈有一道新鲜刀口。
她能活着跑到这里，已经是靠一口气硬撑。
貂蝉按住她的手。
“你告诉我灯号。”
陶青抬头。
“夫人要进去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们留在城里的人自己开门。”
貂蝉没有逞强闯宫。
她知道自己即使进去，也搬不动一座宫里的人。
她要把开门的方法送进去。
尚方仍在为迁驾赶制车驾。
宫外每日有送皮革、铜钉和漆料的匠车。
匠车进门要查人，却很少拆开已经封好的漆桶。
陶青写下三名可信匠人的名字。
蔡琰把夹道位置和卸栓方法写在薄绢上，卷进空心漆刷。
北宫月又在刷柄里藏了一枚小铜锯。
木门若因多年不用而卡死，铜锯可以慢慢割开旧栓。
送信的人不是死士。
是一名刚从南宫逃出的十四岁小匠徒。
他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还在尚方。
刘策问他：“怕不怕？”
小匠徒点头。
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
“进去后只送漆刷，不许拔刀，不许救人，不许自己开门。”
“送到就走。”
少年咬住嘴唇。
“我爹若要我留下呢？”
“告诉他，门外有车。”
“让他开门后自己出来见你。”
敢去送信，不等于必须死在里面。
刘策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件事。
活着把消息送到。
小匠徒混进最后一批漆车时，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。
宫外四路也同时改变。
东门继续撤百姓。
北门专接宫人和伤者。
夹道外不摆大车，只摆两百辆能迅速起步的小车。
马超的骑兵退到一里之外。
若夹道未开，他们不能靠近。
若夹道一开，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截住北掖门追兵。
马腾亲自守第二层。
“孟起只管挡追兵。”
“漏过去的，交给我。”
北宫月则带三十六名射手上了两侧民宅。
她们不射宫墙。
只盯着能点燃夹道口的火箭手。
貂蝉站在远处土坡，面前摆着十二盏灯。
陶青教她的灯号很简单。
一盏熄，信送到。
两盏熄，内门栓已卸。
三盏齐熄，夹道可以开。
亥时三刻，第一盏灯灭了。
小匠徒进了尚方。
亥时五刻，第二盏却迟迟不灭。
南宫方向已经传来哭声。
飞熊军开始驱赶百官家眷上车。
有人不肯走，便当街捆住。
城南先亮起一片火。
不是宫殿。
是董卓命人点燃的官仓。
他要用火逼所有人离开洛阳，又把罪名推给关东军。
浓烟顺风压向南宫。
夹道若再不开，里面的人即使没被烧死，也会先被烟闷倒。
马超第三次来问。
“还等？”
“等。”
刘策看着第二盏灯。
“里面的人正在开自己的门。”
“我们现在冲过去，只会把北掖门的兵全引过去。”
子时将至。
第二盏灯终于灭了。
可第三盏仍亮着。
门栓卸了。
门却没有开。
陶青忽然抓紧貂蝉手腕。
“炭道年久，外面一定堆了砖！”
宫里的人卸了木栓，却推不动外墙包砖。
马超再也不问。
他翻身上马，提枪便走。
刘策却比他更快下令。
“不是撞门。”
“拆墙。”
早已等候的两百名弘农匠户扛起铁钎。
他们没有冲向夹道正面，而从墙角排水口开始起砖。
包墙不是城墙。
为遮旧门砌出的砖面没有夯土墙心，只要找到收口，便能一层层剥开。
第一块砖落地时，宫墙上无人察觉。
第十块砖落地，里面伸出一只满是黑灰的手。
外面的匠人握住那只手。
没有喊。
只一齐往外拉。
半面砖墙像被撕开的旧布，悄无声息地塌下来。
第三盏灯熄了。
夹道内先涌出黑烟。
随后是宫人、匠户、抄书吏和抱着竹简的白发老者。
没有金银。
没有玉器。
尚方匠人带出来的是模具和尺样。
兰台抄书吏带出来的是户籍副册与水利图。
太医署的人背着药方和两箱伤药。
最后出来的老宫人手里只牵着十七名没人认领的孩子。
系统提示疯狂跳动。
【救出尚方匠户三百二十七人。】
【救出宫人、书吏、医者九百一十四人。】
【获得：东汉营造尺样。】
【获得：河洛水道残图。】
【国运事件完成度提升。】
刘策没有看奖励。
“清点门牌！”
每出来一户，立即分车。
认不出家人的孩子单独上有红布的车。
伤者上有黑布的车。
能走的人不等车，沿白麻绳向东。
夹道只用了半刻便吐出两千余人。
北掖门终于响起号角。
飞熊军发现了缺口。
马超大笑着提枪上前。
“这回总能杀人了！”
第一队追兵冲出街角，却没有冲向马超。
他们忽然勒马，让出中间一条路。
赤红战马踏着火光缓缓而来。
马上之人手持方天画戟，盔缨被南宫烈火映得如血。
貂蝉看清那张脸，神色微微一变。
刘策却只盯着他的戟尖。
吕布到了。
他身后，是整整一营并州骑兵。
前面，是尚未撤完的最后八百名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