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副空甲挂在木架上。
每副甲下都压着一双旧军靴。
远远看去,像三百名低头坐在山坡上的死兵。
风一吹,甲叶相撞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声音一路传进中道。
马超赶到时,手已按在枪上。
“伏兵?”
阎行先下马。
他挑起最近一顶铁盔。
盔里塞着稻草。
胸甲后面没有人,只有一根撑甲的木棍。
“不是伏兵。”
“是路标。”
三百副甲分成六列。
甲面全朝北。
每隔五十步,就有一副甲的右臂抬起,指向山口。
刘策看完,反而让众人退开。
“董卓故意摆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他要我们以为真车还在中路。”
蔡琰取出新得的车辙图谱。
山道上确有十二道重车辙。
可同一辆车前后轮距固定,车辙不该越走越宽。
眼前这些辙印,前窄后宽。
像重车上坡时车身摇摆。
但每一道摇摆方向都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车走出来的。”
她用木尺量了三处。
“有人把一只装满石头的旧车,沿十二条线反复拖过。”
“车辙是真的。”
“十二辆车是假的。”
马超踹倒一副空甲。
“吕布给的图骗我们?”
“图没骗。”
刘策望向北方。
“董卓换路了。”
“他先把假金车送上北路,引人来抢。”
“再用空甲和假辙守住中路。”
“真御驾很可能混进了南路粮车。”
南路粮车刚刚改向。
而吕布已经带并州骑去追北路的刘字金车。
若他们此时全扑南路,董卓立刻会知道疑兵已被看穿。
刘策没有动大队。
只让蔡琰、貂蝉、北宫月与十六名轻骑换上运粮人的短褐。
马超更不乐意。
“又不带我?”
“你的脸和枪,飞熊军都认得。”
“那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抢金。”
刘策指向三百副空甲。
“全搬走。”
马超愣住。
“这破甲也算金?”
“袁绍说我们什么都抢。”
“不抢干净,岂不是让他失望?”
三百副空甲很快被装上北路金车。
车顶再插刘字旗。
马超故意命人一路敲甲。
山谷回声滚动,仿佛一支大军正押着金车向函谷撤退。
吕布的斥候果然被吸了过去。
刘策一行则沿猎户小道切向南路。
午后,他们在黑石坡看见改向的粮车。
七十六辆。
车上铺着麻袋。
每袋都印有“迁都军粮”四字。
护车军不多,只有一百余人。
真正奇怪的是车夫。
七十六辆车,竟没有一人挥鞭。
所有车夫都把手放在膝上,任牛自己走。
貂蝉低声道:“怕鞭声盖住车里的动静。”
北宫月绕到下风处。
她听见粮袋下有金属轻响。
不是钱。
是锁链碰车板。
“车里有人。”
刘策没有下令截车。
他让十六骑分散到前后,装成赶路商旅。
阿依朵提着药囊靠近末车,故意把一把豆子撒在路上。
拉车的牛低头去舔。
车队立刻停住。
押车校尉怒喝:“赶开!”
阿依朵连连道歉,弯腰捡豆时,手指在车轮内侧一抹。
摸到一层新鲜黑蜡。
车板刚被封过。
押车校尉挥鞭抽来。
刘策抬手抓住鞭梢。
“几粒豆,赔你便是。”
校尉盯着他。
目光先落在短褐,再落在虎口。
“你不是商人。”
下一瞬,十六骑同时拔刀。
北宫月一箭射断前车牛索。
蔡琰把装药的陶罐砸向地面。
白色石灰粉扬起,正落在护车军眼前。
看不见的人本能后退。
车队却被断索的牛横在坡中,一辆也退不了。
战斗只持续了半刻。
押车军死伤三十余人,其余弃械。
刘策亲手割开末车封蜡。
粮袋下面没有天子。
是四十六名被锁住的宫卫。
他们的甲被剥走,嘴里塞着麻布。
第二辆也是宫卫。
第三辆是尚书台小吏。
直到第十辆,才找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。
他是御车署的老驭手。
左手两根指骨刚被夹断。
被救出的宫卫并没有立刻拿回兵器。
他们在车旁排成两列,彼此确认姓名与旧营。
有十二人是董卓入京后才补进宫门的。
也有二十余人曾跟随何进旧部。
两边过去互不信任。
如今却一起被剥甲、锁在粮袋下。
刘策让路册吏把兵器放在十步外。
“愿回家的,领三日粮。”
“愿护送同伴去弘农的,自己取兵器。”
“愿继续去长安的,也不拦。”
没有人替他们选。
最先走向兵器的是一名断眉宫卫。
他没有拿刀。
只取回自己的盾。
“我妹妹还在宫女车里。”
“找到她之前,我只护人,不替谁杀人。”
第二人也取盾。
随后是第三人。
四十六人中,三十八人选择护送伤者,六人要回洛阳找家,只有两人仍想追上迁都队伍。
马超若在这里,多半会骂那两人没骨气。
刘策却给了他们水和一块写明放行的木牌。
一支被强行捆来的兵,放开绳后怎么走,才看得出他真正认谁。
“御驾不在南路。”
“昨夜出城后,太师把天子换进了运钟车。”
“运钟车无旗、无盖,只在车底吊一只宫铃。”
“车走哪条路?”
老驭手喘着气。
“没有固定路。”
“每到岔口,听铃换令。”
“响一声向北,两声向南,三声原地等。”
貂蝉脸色一沉。
运钟车不在十二辆御车之中。
也不在七十六辆粮车之中。
它可能混在任何一支迁都队伍里。
“宫铃什么声音?”
老驭手闭上眼。
“不是铜铃。”
“是未央宫旧玉铃。”
“声短,尾音像裂了一道。”
北宫月抬头看向远山。
风从西面吹来。
金车的甲叶声、粮车的牛铃声、沿途驿站的铜铃声混成一片。
她忽然摘下耳边铜饰。
“都别动。”
众人屏息。
极远处,有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玉响。
叮。
尾音果然缺了一角。
一声。
真车正在向北。
向吕布追金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