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火箭落进粮车时,没有燃。
只冒出一股白烟。
三仓渡送来的粮虽然已经晒到能装袋,袋心仍比普通干粮多一分潮气。
过去这分潮气会让仓吏嫌弃。
今日却成了挡火的第一层水。
第二支火箭钉在白绳上。
麻绳烧断。
粮袋跌落,湿粟从破口涌出来,反把车板上的火压灭。
真正烧起来的是路边枯草。
七道火线顺风合拢。
赵云没有追射箭的人。
“先隔火!”
他带常山乡勇掀翻最外侧十辆空车。
车轮朝火。
车板朝人。
湿泥被短锹一层层拍在车板上,很快连成一堵低墙。
张合的二百骑已经没有兵符。
却不等号令。
一百人拆粮车。
一百人护百姓。
每十袋粮搬到一处,袋间留出三步空地。
火能烧草。
却不能越过一段段没有可燃物的土路。
耿武也看明白了。
“三千人,弃弓,挖隔火沟!”
刚才还互相举刀的两军同时俯身。
一条沟来不及挖深。
便挖三条浅的。
第一条翻土。
第二条埋草。
第三条泼水。
六百多名百姓没有被赶去填沟。
他们自己排到驿井旁。
有桶的提桶。
没桶的用头巾兜湿泥。
一名老妇走不快,便坐在井边替所有人拧湿布。
火浪卷过第一条沟时,百余块湿布一起拍下。
火矮了一尺。
第二条沟前,翻出的新土又把火压成零碎火头。
第三条沟后只剩烟。
耿武脸上全是灰。
他看见三千步卒正在和“刘策伪装的军民”共抬一辆粮车。
那封真印军令,忽然比假话更刺眼。
“箭从西坡来!”
赵云这才上马。
白马没有沿官道追。
而是踏着刚熄的火线斜上坡。
纵火者以为无人敢穿烟。
三十余人正蹲在坡后收弩。
他们没有军旗。
靴底却都钉着前宽后窄的双排铁钉。
这种靴不是骑兵用的。
是登城死士踩云梯时防滑用的。
赵云一枪挑断最前一人的弩弦。
白马撞入烟里。
银枪不刺胸腹,只扫手腕与膝弯。
十息后,七人倒地。
其余人分散逃入林中。
常山乡勇没有追远。
每抓一人,先搜火折。
再搜腰牌。
第三人的贴身小袋里滚出一块铜牌。
正面是一个“先”字。
背面刻着一只弯角羊。
耿武一眼认出。
“麴义的先登营。”
麴义原是韩馥部将。
久居凉州,擅用强弩,手下先登兵最会破骑。
半年前他与韩馥争粮,率部出走。
袁绍没有公开收他。
却让他驻在冀州南边,既吃盟军粮,又不挂袁字旗。
需要时,他是袁绍的刀。
出事时,他仍可算韩馥的叛将。
被抓的先登卒咬死不开口。
张合没有用刑。
只让仓吏把七人的弩箭摆成一排。
六支箭的箭杆长短一样。
第七支短了半寸。
箭尾还有一道新削痕。
正是射中驿骑胸口的那种箭。
韩馥军的箭头。
袁军酒囊上的红线。
麴义先登营的箭杆。
三样东西被人拼成一支“张合杀韩使”的证据。
如今又被火从不同地方烧到了一起。
耿武走到那名中箭驿骑旁。
军医刚拔出箭头。
伤口不深。
箭避开了心肺,只让人失血昏迷。
“谁射你?”
驿骑醒来后,先看见张合。
吓得往后缩。
“小人不知。”
“西驿有人交我急报,说张将军已夺粮南逃。”
“出驿二十里便中箭。”
“射箭的人蒙着脸,却把小人往官道旁拖。”
不是为了灭口。
是要让耿武的人正好捡到一个被“韩军箭”射伤的报信者。
人活着,口供才更像真。
耿武沉默很久。
他取出自己的长史印,在张合那只证物木匣外再加一道封泥。
“从现在起,我不再奉命格杀你。”
“但州牧真令未撤,你仍要受押。”
张合伸出双手。
“可以。”
耿武却没有上绳。
“你走我身边。”
“若逃,我亲自拿你。”
“若有人再放冷箭,我也替你记下。”
两人刚把火场清点完,南面传来急促马蹄。
来的不是刘策大军。
只有二十辆水车和四十名河工。
领队人带来刘策一句话。
“水给粮。”
“人给百姓。”
“冀州军务,弘农不插手。”
二十辆水车也不是白送。
每辆车上挂着取水井号。
到了火场先量余水,再由冀州军吏、归乡百姓各按一枚手印。
用去多少灭火。
多少给伤者。
多少留给夜营。
全写在车板内侧。
若有人回头宣称刘策借水养了三千私兵,只需把车板翻过来,便知道每一瓢去了哪里。
一名河工还带来十二根烧焦木样。
他不问谁放火。
只将木样分别压进余烬。
枯柳先裂。
榆木只焦外皮。
湿麻绳受热后会缩紧,反而不易脱扣。
下次运粮再遇火攻,哪些车板该换木、哪些绳结该留活口,当场便有了答案。
耿武看得发怔。
别人遇袭,先想追凶。
三仓渡的人却先想下一次怎么少烧一车、少伤一人。
这不是不恨纵火者。
是不能把所有人的命,都押在抓到坏人之后。
火会再来,活下来的人必须先学会挡住下一次。
吕布本想带骑追来。
被刘策留在三仓渡。
若弘农兵马一到,袁绍那句“张合已经投刘策”便会立刻多出半分真。
所以他只送水。
耿武看着二十辆没有兵器的车,忽然明白最难防的不是刘策。
是有人偏要逼刘策来救。
只要他越过冀州界,张合便再也说不清。
系统提示在三仓渡另一端亮起。
【未以救援为名侵入冀州。】
【张合认可度提升至四十五。】
【耿武阵营疑虑下降。】
【袁绍强制投效计策进入第二阶段。】
夕阳落山前,北面又来了使者。
这一次一共两骑。
两人都带韩馥的真印。
第一封令张合立刻回邺。
第二封却命耿武不得让张合靠近邺城百里。
两封真令。
落款只差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