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馥给的地,在冀州界内三十步。
刘策没有用。
他让河工把木台往南挪了六十步。
台子一半在河内。
一半在冀州。
正中不用木板,只铺一条三尺宽的碎石缝。
“为何留缝?”吕布问。
“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在冀州地上设堂理政。”
“那北边一半呢?”
“冀州人自己站。”
公验台没有门。
四面各立一块高板。
东板挂来件。
西板挂回单。
南板记三仓渡所出的人、粮、水。
北板留给冀州官吏。
谁拿来一纸命令,先不问官大不大。
只问何时发出、谁亲手接过、沿途经过哪座驿、事情后来有没有变。
台脚刚夯稳,北面便来了二十七骑。
二十七人带二十七封急报。
每封都盖不同县印。
每封都写同一件事。
公孙瓒率万骑南下,已入中山。
白马漫野,冀州三日可破。
韩馥派来的闵纯脸色发白。
“主公今日已问了三次。”
“若真有万骑,该如何守?”
吕布抓起一封。
“给我三千并州骑。”
“不必三日,明日便去看看他的白马有多快。”
貂蝉却把二十七封信依次排开。
“先别出兵。”
“这些信有一处比骑兵更快。”
二十七封急报出自七个县。
最远的一封要走三百余里。
最近的一封只走八十里。
可落款全是昨日申时。
连“白马蔽野,尘高三丈”八个字都一模一样。
县令可以在同一时辰发信。
七县的风尘却不会长得一样。
刘策让人把送信者按来路分开。
不审。
只让他们各自在木牌上画出亲眼看见骑兵的地方。
二十七人里,真正看见白马的只有三人。
其余人都说是听上一驿的人讲。
再向上一驿追。
二十四封急报最后都指向安喜县外同一座烽台。
烽卒名叫田稷。
他说昨日辰时看见北边起尘。
约有万骑。
“一人看见的尘,怎么变成七县亲眼看见的万骑?”
闵纯问完,自己先沉默了。
军情传递本应越传越清。
到了韩馥案前,却越传越多。
貂蝉把二十四封转述信挂在一处。
另外三封单独挂。
第一封确实见过白马。
只有百余骑。
第二封见到大队人马过河。
却没数清骑马还是牵马。
第三封最完整。
一千二百骑。
六百余匹空马。
还有三千步卒押车。
最多五千人马。
绝不是万骑。
“五千也足够踏破中山。”
台下忽然有人开口。
来者青衫宽袖,身后只带两名书吏。
闵纯认得他。
颍川荀谌。
袁绍派去劝韩馥让州的人。
荀谌走上冀州一侧。
“刘将军验出不是万骑。”
“可公孙瓒确已南下。”
“韩州牧军令前后相冲,部将各自疑惧。”
“若中山再失,邺城还守得住吗?”
他说得不疾不徐。
也没有一句假话。
韩馥怕公孙瓒。
冀州军心不稳。
袁绍又有盟主声望。
把州让给袁绍,像是眼下最省血的一条路。
台下不少冀州小吏都低下头。
刘策却让人取来二十七根短绳。
每封急报系一根。
亲眼所见的三封,系在北板。
转述的二十四封,系到那座烽台名下。
“我没有验出公孙瓒无兵。”
“只验出二十七双眼睛,其实只有三双。”
“三双眼睛看见五千人。”
“到了州牧案上,便成了七县都看见的万骑。”
荀谌道:“军情宁可多算。”
“可以。”
刘策指着北板。
“多算多少,写在旁边。”
“谁多算的,也写在旁边。”
“今日为了早守城,多算一倍。”
“明日若有人拿这多出的一倍兵马,逼州牧交印,后人也该知道那一倍从哪来。”
荀谌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原以为公验台只验真假。
真军情就该留下。
假军情就该撕掉。
刘策却把真、猜测和转述分开。
没有替韩馥遮住公孙瓒南下。
也不让人把五千写成一万后,再拿一万骑压弯韩馥的腰。
午后,田稷本人被带到台前。
他一见二十七封急报便跪了。
“小人只报北起大尘。”
“万骑二字,不是小人写的!”
烽台原报还在。
上面写的是:
白马千余,车步难数。
“万骑”两个字,是过安喜驿后添上的。
添字的人没有署名。
却用了一方盟主府的朱砂。
荀谌看见那抹红,脸色终于变了。
刘策又让河工在台下铺了三块土。
一块浇湿。
一块晒干。
一块混进细灰。
二十匹马依次从上面跑过。
湿土只起蹄声,不起尘。
干土的尘贴着马腹。
混灰的第三块,五匹马便能扬起丈高灰幕。
田稷看见的那道“大尘”,未必是大军。
还要看风、看土、看前夜有没有下雨。
吕布亲自下场。
他让十骑每匹马拖一束枯枝,沿灰地往返两次。
尘墙立刻遮住半座木台。
台下惊呼不断。
“两军相隔十里,斥候不可能趴在地上一匹匹数。”荀谌道。
“所以可以估。”
刘策把三块土样钉到田稷原报旁。
“但估数也有来处。”
“见尘估千骑,与见尘便写万骑,不是同一回事。”
“日后烽台报敌,除人数外,再添风向、土色、马蹄是否连成一声。”
“错了不罚。”
“故意把猜测写成亲眼所见,才罚。”
田稷愣住。
过去军报若少算敌军,败了便是死罪。
多写一些最安全。
一千写一万,上官只会夸他警醒。
如今公验台不逼他每次猜中。
却要他把看见的和猜的分开。
这反而让真正的斥候敢把话说明白。
就在此时,东北方又到一骑。
不是驿卒。
是赵云身边的常山乡勇。
他带来的不是急报。
是一块从粮车上卸下的双面木牌。
正面写:
送中山守军军粮八百石。
背面却写:
公孙将军前营收。
送粮所用的,正是韩馥州牧印。
赵云还捎来一句话。
“白马军今日没有南下。”
“他们在等冀州送来的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