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箭的人没有逃远。
他混在一百七十名无曲号骑兵里。
穿白披风。
骑白马。
口音也是幽州口音。
可吕布把人从马背上提下来时,只问了一句。
“你欠谁的草?”
那人答不出。
真正的白马骑不一定记得县名。
却一定知道本曲草料由谁领。
战马吃坏一口料,整曲都可能在冲阵时掉队。
所以白马军认人,先认马。
认马,便要认草。
貂蝉新立的领草牌,无意间比盔甲更快剥掉了这层假皮。
公孙瓒命人扯开那人的白披风。
内衬缝着一块青布。
布上没有“袁”字。
只有先登营第十一曲的三道斜线。
“麴义的人。”
严纲拔刀就要斩。
刘策却拦住。
“他若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支箭就真成了死无对证的白马箭。”
假骑卒被绑到城下。
射穿的领草牌也挂在他颈前。
每一个领草的白马校尉经过,都在牌后刻下本曲番号。
到傍晚。
一块本想挑起内斗的木牌,反而记下了公孙军六曲人马。
公孙瓒却没有因此退兵。
“桥北能停三千。”
“停不了七千。”
“我今晚必须过河。”
界桥县令仍不开门。
他从城头放下一张旧河图。
桥东十里有一处浅滩。
夏水最深不过马腹。
七千骑可以分批渡过,不必经过城门。
公孙瓒扫了一眼,立刻点十二骑去试水。
赵云却盯住河图右下角。
图上盖的是中平三年的县印。
已经过去五年。
“不能去。”
那名先前被他驳斥的白马校尉冷笑。
“常山人不懂界桥水。”
“县图难道也会骗人?”
“图未必骗人。”
“河会。”
赵云调转马头。
“我与十二骑同去。”
刘策也看见系统地图上的水线。
旧河图里笔直的一道蓝线,在他眼前却弯成两道。
去年上游决堤。
主槽向东移了三百步。
原来的浅滩已经成了回水湾。
表面泥平。
下面却是两层淤沙。
马蹄踩破上层硬壳,第二步便会陷到膝。
骑兵若仍凭旧图排成密队入水。
前马一倒。
后马收不住。
不用一支箭,百骑也会在浅水里踩成一团。
十二骑已经冲出半里。
赵云没有追着喊。
风从北来,声音追不上马。
他解下银枪上的白缨。
一箭射穿。
白缨落到十二骑前方。
领头校尉认得那是白马军中“前路断”的旧号,终于勒马。
“你为何会义从旗号?”
“幽州不只有公孙军。”
赵云从他身边越过。
独自来到旧滩。
岸边插着六根新削的水标。
每根露出水面两尺。
看上去正好证明水只及马腹。
赵云没有下水。
他用枪尖挑住第一根。
轻轻一提。
五尺长的木杆竟整个浮起来。
水标根本没有钉进河底。
下面绑着羊皮囊。
无论水多深,露在外面的永远是两尺。
十二名白马骑脸色全变了。
有人把一块石头丢下去。
石头没有沉到底。
只在泥壳上停了一瞬。
接着“噗”地陷没。
就在此时。
南岸芦苇里亮起一点冷光。
赵云抬枪格挡。
一支短矢擦过枪杆,射进假水标。
羊皮囊破裂。
木杆侧倒。
芦苇中随即传来十余声弩响。
十二骑在岸上。
没有列阵空间。
也来不及调头。
赵云却一枪扫断河边枯藤。
藤后绑着三只装满石子的竹筐。
竹筐滚下土坡。
石子落水。
泥壳被砸出十几个黑洞。
原本平整的浅滩,立刻露出真正的深槽。
白马受惊,不敢向前,只能贴着硬岸散开。
第一轮弩箭全部落空。
赵云借马势冲进芦苇。
枪尖连挑三张弩。
不刺胸口。
只挑弩弦。
弦断反弹,三名弩手手背同时见血。
其余人沿预先铺好的芦席后退。
芦席下面是硬木板。
他们早知道哪里能走。
吕布从另一侧赶到。
方天画戟贴地一卷。
整条芦席连人带板掀进泥湾。
十七名伏兵没有淹死。
却一个个陷到腰间。
越挣扎,沉得越快。
“别动!”
赵云喝住准备踩着同伴逃跑的人。
他让白马骑把套马索抛过去。
一人一根。
先拉出最外面的。
再用木板垫脚救里面的。
半个时辰后。
十七名伏兵全被拖上岸。
十二名白马骑也人人满身泥水。
却无一死伤。
公孙瓒赶来时。
赵云正把那张旧河图铺在泥边。
银枪一落。
将图钉进新河槽转弯的地方。
“旧图没错。”
“错的是拿五年前的河,骗今日的马。”
刘策让县中老舟子重新测水。
他们不用长篇公文。
只在每处硬底插黑杆。
软泥插黄杆。
深槽插红杆。
第一遍插完还不算。
老舟子又牵来三匹不同的马。
一匹瘦驿马。
一匹披皮甲的军马。
一匹背着两袋土的驮马。
同一处黄杆。
驿马能过。
军马蹄陷半寸。
驮马却连拔三次才把后腿拔出。
县令这才明白。
旧河图只写水深,根本没写什么马、驮多重、走几列。
赵云让书吏在每根水标旁再挂一片木牌。
轻骑刻一刀。
甲骑刻两刀。
驮车能过才刻三刀。
以后水位每涨一掌,便把旧刀涂黑,重新试一次。
一张河图不能管五年。
一排水标也不能管一季。
真正能救骑兵的,不是某个永远正确的数字。
是有人在河变之后,肯再走一遍。
每十步两人互测。
一人报水深。
一人报马蹄能否落底。
因为骑兵渡河看的不只是水到哪里。
还要看蹄子能不能借力。
水只到膝,底下若是烂泥,也能困死重骑。
水到马腹,底下若是硬石,反而能缓缓通过。
公孙瓒听完,没有再催全军下水。
他让三千义从留在桥北。
其余人按曲分驻高地。
当夜只搭营,不抢渡。
系统提示再次亮起。
【界桥白马误渡已阻止。】
【赵云名望:幽州军中提升。】
【公孙瓒认可度:三十七。】
天色将黑。
南面忽然响起十六通短鼓。
这一次。
麴义没有藏进干渠。
八百先登打着整齐的袁字旗,沿朝歌官道重新出现。
最前方骑卒高举一封军令。
“袁盟主令!”
“麴义为冀州南路先锋!”
“奉命守界桥,拒公孙!”
没有军令的八百私兵。
只隔了半日。
便成了奉盟主号令的先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