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的军令是真的。
印是真的。
使者也是真的。
落款却在两日之前。
也就是说。
按这封军令,麴义昨日潜伏界桥时便已是南路先锋。
袁绍只是忘了把命令送到韩馥。
也忘了告诉界桥县令。
直到四座影子仓被揭开,八百先登曲号全写上城头,这封早该送到的军令才忽然赶来。
“盟主军机,不必事事告知郡县。”
使者站在南界标外。
“公孙瓒擅入冀州。”
“麴先锋有权拒敌。”
“张将军既领冀州兵,当与盟军合阵。”
最后一句才是军令真正的刀。
张合若答应。
三千冀州兵便被并进袁绍麾下。
若不答应。
麴义就能说他纵容白马过境。
公孙瓒在北岸听完,反而笑了。
“昨日还不敢认。”
“今日换面袁旗,就敢称先锋?”
麴义没有回话。
八百强弩在南岸排成四层。
不再藏。
也不再轮换位置。
每一曲之间相隔二十步。
前两层跪。
后两层立。
弩机斜向上。
只等白马进入百二十步。
公孙瓒抬手。
三千白马开始上鞍。
昨夜喂过草的马,精神已经恢复。
骑士收紧肚带。
检查槊头。
每十骑用皮绳连住一只空马。
那是义从换乘的备用马。
也是长途奔袭时最宝贵的第二条腿。
麴义看见那些空鞍,眼神没有变。
“过界标者,射。”
刘策忽然问公孙瓒。
“将军想让白马赢一阵。”
“还是想让白马过桥?”
“有何不同?”
“赢一阵,要拿人命撞开第一轮弩。”
“过桥,只需让他把第一轮射错。”
公孙瓒盯着他。
“你要拿我的马挡箭?”
“不拿活马。”
昨夜收草时。
城外牧户送来的不只有麻袋。
还有四十副坏鞍。
一百多根修马圈的旧木。
吕布嫌这些东西占地,本想烧掉。
貂蝉却让人把两根旧木交叉扎紧。
上覆草袋。
再披白毡。
远看是一匹无人的空鞍马。
近看不过是一架能滚动的木架。
四十架假马排在北坡后。
每架下面绑两只圆木。
坡顶绳索一断。
它们便贴着河岸向南滚。
白毡扬起。
空鞍颠簸。
混在真实马蹄卷起的尘土里,连城头守卒一时都分不清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麴义只看一眼,便令前两曲不动。
真正的先登弩手不会只看白影。
他们听蹄声。
木架有尘。
却没有四蹄落地的轻重。
刘策也知道骗不过他。
所以吕布带人在北坡后敲响的,不是空竹。
是四十面蒙皮小鼓。
两短一长。
三短一重。
鼓点照着白马奔跑时前后蹄的节奏轮换。
木架没有马蹄。
坡后却有四十匹看不见的“马”。
麴义的第七曲先动了。
他们曾在粮册上射出第一箭。
也最急着证明自己没有被张合吓住。
曲将手一落。
五十张强弩齐响。
短矢越过界标。
全部射进白毡与空鞍。
四十架假马倒了二十三架。
公孙瓒的三千真骑,却仍停在北坡之后。
“第七曲抢了半息。”
张合看得清楚。
“左边第六曲慢。”
“右边第八曲还没上弦。”
先登营最可怕的不是第一轮。
是各曲像齿轮一样接住下一轮。
只要一曲抢快。
相邻两曲便会出现空隙。
这个空隙只有十几息。
对步卒太短。
对白马够了。
公孙瓒终于抬鞭。
但先冲出的不是三千义从。
只有赵云与吕布。
赵云走左。
吕布走右。
两人各带二十骑。
马侧挂着浸湿的草席。
不是为挡人。
只挡第二轮仓促射出的短矢。
第六曲果然提前扣弦。
弩箭钉进湿草,力道被层层散开。
赵云伏在马颈,一枪挑倒第六曲旗。
第八曲转弩向右。
吕布已经连人带马撞进他们上弦的木架。
画戟不砍头。
先砍脚蹬。
十张强弩刚踩到一半,木蹬同时断裂。
弩臂反弹。
整排人摔成一团。
四十骑没有深入。
各自扯下一面曲旗,立刻回转。
麴义若命全军追。
白马主力便会从北坡压下。
若仍守阵。
被扯掉旗的两曲便无法再照旗号轮换。
他只能亲自挥刀补位。
就在此时。
张合命人把袁绍军令举到阵前。
“军令写的是守界桥。”
“不是渡河夺城。”
“麴先锋今日已经越过南界标三十步。”
麴义低头。
先登营为了追回两面曲旗,确实向前移了。
那三十步很短。
却让“守桥”变成了“进桥”。
城头县令立刻竖起红板。
“两军皆退界标!”
“再进者,界桥闭仓!”
粮还在城里。
麴义的新军令能让他合法射白马。
却不能让八百人不吃饭。
公孙瓒也没有追击。
他亲自下坡。
从一架假马空鞍上拔出七支短矢。
箭簇的棱锋磨得发亮。
若这一轮射中真人。
白马至少落地三十骑。
“刘策。”
“你替我省了三十条命。”
“想要什么?”
刘策没有要兵。
也没有要官。
他只指向那四十副被射穿的空鞍。
“请将军把它们留在界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让后来人看看。”
“今日是谁先射了第一轮。”
公孙瓒把七支弩箭重新插回空鞍。
又亲手写下一块白马军回牌。
“第一轮,袁军先射。”
“白马未死人。”
张合又让人把四十副空鞍逐一编号。
哪一曲弩箭射中几支。
箭从何处来。
落点离界标几步。
全刻在鞍旁木桩上。
麴义可以说假马是刘策的诡计。
却无法否认第七曲先动。
那一曲的五十支箭里,四十三支都越过南界标。
剩下七支落在界线上。
箭头朝北。
箭尾朝南。
比任何使者的辩词都直。
麴义看见那十个字。
脸色比输了三十骑还难看。
因为他想要的是一场足以收冀州军权的大胜。
刘策却把他的第一战。
变成了四十副谁都能查看的破鞍。
系统提示在尘土中亮起。
【界桥正式决战再次延后。】
【公孙瓒认可度:五十一。】
【冀州粮道公开度:七十五。】
可张合没有看南北两军。
他看向从邺城赶来的第二名使者。
那人没有带军令。
只带来一卷已有一百三十人落名的让州书。
让的不是一座城。
是整个冀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