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没有从东门出。
他从城墙上下去。
准确地说，是顺着一根粗麻绳滑下去。
方天画戟挂在背后。
两只脚刚落上壕沿，第一辆火车已经烧透湿毡。
火焰腾起一丈多高。
风把浓烟压向城门。
流民被熏得睁不开眼，只能顺着铁链往前挤。
黑甲将领在后方高喊：
“邺城放火！”
“韩馥要烧死你们！”
喊声刚起。
一支短戟穿过火幕。
把他身旁的锁鹰小旗钉进车板。
吕布从烟里走出来。
赤兔马没有跟来。
他一手提画戟，一手却拖着火车的辕木。
那辆足有两牛之重的车，被他硬生生扭了半圈。
原本冲向人群的车头，撞上第二辆火车。
两车相抵。
火油泼进壕外的空地。
没有沾到一个流民。
“人中吕布！”
黑衣兵终于认出他。
有人本能后退。
更多人举刀围来。
吕布没有追。
他反手斩断第一根长链的锁头。
“进白线！”
“不拿刀的，都滚到我身后！”
十二名流民怔了一瞬。
随即疯了一样冲过石灰线。
城墙上，第一层守军把长杆伸出。
有人跌进壕沟，便用挠钩勾住衣带。
有人被踩倒，长杆便横着推开人群。
盾兵把浸水的厚毡铺在壕沿，让赤脚的人踩过去。
这不像守城。
更像在洪水里捞人。
三十辆火车一辆接一辆撞来。
吕布便一辆接一辆打偏。
他能劈人。
也能劈车轴。
画戟落下，硬木轮轴断成两截。
燃烧的车厢栽进土里，反而变成一道挡住后方追兵的火墙。
赵云还没有回来。
城中骑兵不够。
可东门外不是只有吕布一人。
第一个挣断铁链的老人捡起锁头，砸向监卒。
一名妇人抱住铁链，在火里拖出自己的两个孩子。
三个少年把断链缠在火车轮上，借着车势绷断另一组锁链。
每断一根链。
系统地图上便有十二个灰点转白。
【解救流民：一千二百。】
【解救流民：三千九百。】
【解救流民：八千一百。】
数字跳得越来越快。
真正的敌军也在向锁鹰旗下聚拢。
他们不再装成流民。
黑布一扯，里面全是短甲。
一万余人沿火墙两侧结阵。
弓手被推到前排。
箭头不是朝城。
是朝正在越过白线的人。
“射！”
黑甲将领再次挥刀。
箭雨升空。
张合手中的令旗终于落下。
城头三百强弩没有对射。
而是射断了壕外十六根预先立好的木桩。
木桩倒下。
藏在草中的绳网同时弹起。
一张张浸过泥水的粗麻网斜挂在流民背后。
箭落在网上。
近半被绳结缠住。
余下力道也被卸掉大半。
只有零星箭头穿网伤人。
“这是渔网？”
韩馥愕然。
“城中哪来这么多？”
貂蝉指向南门。
“袁绍借走四百石粮，留下三千只装粮麻袋。”
“拆线结网，正好够东门用。”
昨夜还压城的袁军。
今日竟替邺城挡了一轮箭。
韩馥张了张嘴，半晌说不出话。
刘策却一直盯着锁鹰旗。
旗太大。
也太沉。
每前进一次，都要四人抬杆，八人护绳。
可旗后五十步始终留着一片空地。
那不是主将怕被误伤。
是地下有东西。
“城东旧渠！”
耿武猛然想起。
“邺城东面原有一条引漳水灌田的旧渠，十年前淤死了。”
“渠口就在那面旗下！”
敌人推流民压城、纵火、放箭。
全是为了让城头盯着地上。
真正的杀招在地下。
锁鹰旗就是定方向的标记。
旗杆每向前一段，地下挖渠的人便知道离城根还有多远。
系统地图向下展开。
一条红线果然已经穿过护城壕。
距东门瓮道只剩二十七丈。
【地道兵：八百。】
【携带物：桐油、干柴、铁镐。】
【目标：焚毁东门内闸。】
张合脸色一沉。
“我带人下城堵口。”
“堵不住。”
刘策用手指蘸水，在城砖上画出旧渠走向。
“他们沿旧渠挖，不必破硬土。”
“此刻封城内渠口，只会让他们在城根放火。”
“那便灌水。”
“漳水离此数里，来不及。”
貂蝉忽然把手中的空碗扣在水图上。
“城内没有河。”
“有七十二口锅。”
韩馥一怔。
南门外给袁军煮饭的锅还没收完。
每锅都盛过水。
加上东门备火的水缸、城中染坊的灰水、皮坊的石灰浆。
不够淹死八百人。
却足够让松软的旧渠塌一次。
“不灌清水。”
刘策立刻下令。
“灌浆。”
“把石灰、黏土、碎麻全搅进去！”
七十二口军锅被重新架起。
这次不煮粮。
煮泥。
城中百姓排成长队，一桶一桶把灰浆倒入旧渠井。
地下先传来怒骂。
接着是咳嗽。
再接着，整片地面开始下陷。
锁鹰旗下的空地轰然塌出一个大坑。
八百名地道兵像被翻出的耗子，从泥浆里挣扎爬出。
他们身上没有黑山军的山纹。
胸甲内侧却都烙着一个“于”字。
张合眼神一寒。
“于毒。”
黑山诸帅之一。
也是近来吞并太行小寨最快的人。
可刘策看到的更多。
一名地道兵的腰间，挂着半块铜牌。
铜牌正面是“于”。
背面却刻着西凉军的飞熊纹。
黑山军没有这么好的火油。
于毒背后还有人。
就在地道暴露的同时。
远处忽然响起马蹄。
不是一骑。
是数百白马。
赵云终于从北面赶回。
可他身边没有公孙瓒。
只有一名披灰羽斗篷的女子。
女子在马上弯弓。
第一箭越过流民头顶。
正中锁鹰旗的铁链。
第二箭紧随而至。
旗绳断裂。
巨大的黑鹰旗轰然坠地。
女子望着旗下惊慌的黑衣兵，声音传遍荒野。
“张燕旧旗，岂容于毒锁鹰！”
“太行诸寨听着！”
“张燕未攻邺城！”
“谁再替于毒赶百姓填壕，便是黑山共敌！”
她摘下斗篷。
露出的不是张燕。
却有一张与张燕极相似的眉眼。
赵云勒住白马。
“主公。”
“张燕之妹，张青。”
“她带来了真正的黑山名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