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带来的名册只有三卷。
不是竹简。
是树皮。
太行寨中缺纸,便将榆树皮蒸软,刮去外层,用炭条写名。
三卷树皮册摊在城门内。
共四万一千七百三十二人。
其中能战者不足一万二千。
老弱妇孺占了大半。
这才是张燕真正能号令的黑山诸寨。
至于传遍天下的“百万黑山”。
只是把每一座山谷、每一户逃民、每一个曾借粮的人全算了进去。
“二十万是假的。”
韩馥盯着册上的数。
“六万流民却是真的。”
张青冷冷看他。
“因为这里面有七千多人,本就不在张燕名册上。”
“他们来自死寨。”
“什么是死寨?”
“全寨青壮被杀,剩下的人却还挂着寨名。”
张青翻开第三卷。
十三个寨名都被涂成黑色。
每个名字旁边,本该有一道表示活人的竖线。
可这些寨名后面,只有一片炭灰。
“于毒每吞一寨,便杀掉不肯随他的首领。”
“再把剩下的人编进自己的队伍。”
“对外仍说那座寨有多少兵。”
“死人也替他壮声势。”
貂蝉没有只看黑掉的寨名。
她把刚从流民身上剪下的十三种布条摆在册旁。
粗麻。
葛布。
羊毛。
染蓝的旧官布。
每种布条的结法都不同。
有人在逃亡前,把自己的寨名系在了衣襟里。
不会写字,便打结。
一道大结代表一户。
小结代表家中人口。
断头结代表有人死了。
“名册说寨死了。”
貂蝉拿起一条满是血的蓝布。
“可他们还在记自己是谁。”
“只要还记得,便不能算死寨。”
她让人把解救出来的流民按布结分区。
不按男女。
不按老幼。
只按原寨。
很快,城东白线后方出现十三块空地。
活下来的人互相寻找。
有人认出邻居。
有人找回走散的孩子。
也有人从头找到尾,只找到一截同样打结的衣带。
哭声比刚才的喊杀更响。
系统面板上的灰点却大片转白。
【流民身份恢复:三千二百。】
【流民身份恢复:五千九百。】
【死寨重新建档:十三。】
【民望增加:八千。】
【特殊条件“活名胜过死册”已完成。】
【获得:流民屯田册。】
刘策没有立刻看奖励。
还有近五万人被于毒堵在火墙外。
锁鹰旗虽然倒了。
真正的红色军阵仍未散。
于毒终于现身。
他没有穿黑甲。
反而披着一件干净的汉军校尉袍。
腰间悬着两枚印。
一枚黑山渠帅印。
一枚董卓所授的讨逆校尉印。
“张青!”
于毒立马在阵前。
“你兄长受朝廷通缉,连姓名都不敢写在汉家户籍上。”
“我替山中弟兄求来官身,有何错?”
张青弓弦拉满。
“求官身,为何锁自家人?”
“不锁,他们便散!”
“人心散了,只能用铁链拢。”
于毒指向邺城。
“韩馥粮满仓,却不肯给太行一粒。”
“袁绍、刘策、公孙瓒争冀州,谁把山民当人?”
“我带他们来取粮,便是活路!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不少被锁的人却真的低下头。
太行缺粮也是事实。
没有于毒,他们未必活得到邺城。
张青一时无法反驳。
刘策却从城门内推出一辆车。
车上不是粮袋。
是一杆秤。
秤左挂一只铁锁。
秤右放十二枚木牌。
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刚恢复的流民姓名。
十二块名牌压下去。
铁锁被高高抬起。
“你说带他们取粮。”
刘策望着于毒。
“那便算粮。”
“六万七千人,一人一日两升粗粮,每日需粮一千三百四十石。”
“你带来的粮车只有一百九十七辆。”
“满载也不到四千石。”
“三日之后,他们吃什么?”
于毒冷笑。
“进邺城,自然有粮。”
“若进不了?”
“那便是韩馥害死他们!”
终于说出来了。
于毒从未准备养活这六万人。
邺城开门,他抢仓。
邺城不开,他便让流民死在城下,把账算给韩馥。
无论哪一种,他都能带着真正的一万多兵踩过尸体。
貂蝉让人抬来三口从地道中搜出的木箱。
第一箱是火油券。
第二箱是铁链契。
第三箱全是空白军籍。
军籍右下角,已经盖好讨逆校尉印。
只要活着冲进邺城的青壮,在空白处按手印,便会成为于毒的官军。
老弱死多少,无人在意。
“你不是给他们官身。”
貂蝉把空白军籍一张张挂起。
“你只给活过三日的人官身。”
“死在前面的,连名字都不配写。”
流民中的骚动越来越大。
于毒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猛地挥手。
一队黑甲骑兵从后阵冲出。
他们没有冲城。
而是冲向十三块刚刚分好的死寨空地。
只要把认亲的人重新冲散。
只要把树皮名册烧掉。
六万人便还会变回无名的黑潮。
张青第一箭射出。
却有人比她更快。
白马从城门缝中掠过。
赵云一枪挑飞火把。
第二枪扫断领骑的刀。
第三枪刺进地面。
枪杆横在十三块空地之前。
“有名者,站我身后。”
七千多人先是发愣。
随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
他们没有兵器。
便举起写着自己姓名的木牌。
七千块木牌立在白马银枪之后。
像一支没有刀,却第一次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。
黑甲骑兵不敢撞。
马认人墙。
也怕密集竖起的木牌刺眼。
冲势在二十步外乱了。
赵云单骑反冲。
一枪穿阵。
张青紧随其后,箭箭只射握火把的手。
于毒怒吼着让步卒压上。
可他阵中忽然响起另一种号角。
呜——
短。
再短。
最后一声极长。
张青猛然回头。
那是张燕召集太行诸寨的鹰哨。
不是锁鹰旗。
是真正从山林上空传来的鹰鸣。
于毒后阵的山坡上。
一名瘦高男子骑着黑马出现。
他身后只有八百骑。
没有大旗。
每匹马尾却都系着一根黑羽。
张燕到了。
他没有看邺城。
第一眼只看见倒在泥里的锁鹰旗。
第二眼看见被铁链磨烂脚踝的山民。
第三眼才看向于毒腰间那枚讨逆校尉印。
“于毒。”
“你拿董卓的印,锁我的鹰。”
“问过太行的山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