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约的第一夜,北营没有睡。
六万七千人挤在邺城外,光是咳嗽声连起来,都像一场贴地滚动的闷雷。
韩馥拨来的粮够。
张燕守住的路也够宽。
可刘策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【隐藏奖励条件:流民死亡率低于百分之一。】
百分之一,便是六百七十条命。
在乱世里,这个数甚至不够许多诸侯写进战报。
可眼前不是军阵。
是拖家带口、走了数百里、三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人。
一场腹泻,一口坏水,便能让六百七十变成六千七。
“传令。”
刘策站上粮车。
“今夜不点兵,点火。”
“十户一灶,五灶一井,二十灶设一名火长。”
“火不灭,水必沸,死人不得埋在营中。”
张燕听完,皱起眉。
“我的人守得住三条谷口。”
“守不住肚子里的病。”
刘策把一只刚从营边取来的木碗递给他。
碗里的水看着清。
碗底却沉着细小黑虫。
六万人沿途喝过沟水、渠水、马蹄坑里的泥水。
许多人进营后第一件事,便是扑向邺城外渠。
上游有人洗伤口。
下游有人舀水煮粥。
再往下,还有死马泡在浅滩。
“把人分开容易。”
貂蝉展开十三寨新册。
“把水分开,才是今晚真正的仗。”
她没有让人去讲什么疫病道理。
只让每名火长领一块两面刻字的木牌。
一面写“生水”。
一面写“熟水”。
井边若是生水,便把黑面朝外。
煮沸后,翻成白面。
不识字的人也看得懂颜色。
张青带着十三寨的妇人沿营巡视。
谁家的锅没冒气,便不给添第二勺粮。
谁把洗伤的水倒进饮水沟,整灶人都要重新去挑水。
最初还有人骂。
等到第一批腹痛者被抬到营南,骂声便小了。
营南没有军医。
只有三十口大锅。
锅里煮的不是药,是盐水、米汤和烧过的布条。
刘策让郎中只做三件事。
能喝的先喝。
能退热的移到风口。
伤口发黑的再用药。
珍贵药材不胡乱塞进每个人嘴里。
反倒让有限的黄连、艾草和酒留给真正危险的人。
系统面板上的红点终于没有继续增加。
【营地饮水污染下降。】
【聚集性疫病风险:高转中。】
【夜间新增死亡:十一。】
十一具尸体被抬出营时,张燕一路跟到了坟地。
他以为刘策会命人挖一座大坑。
可坟边立着十一块薄木片。
能问出姓名的,写姓名。
问不出的,写衣着、年岁、从哪座寨的队伍中抬出。
张燕拿起最后一块空白木片。
死的是个老妇。
没人认识。
衣襟里只有一撮用红线缠着的谷种。
“写什么?”
负责登记的小吏问。
张燕沉默片刻。
“写太行东麓,携谷种一包。”
“若有亲属来找,凭红线认。”
小吏落笔。
张燕亲手把木片插进土里。
“你连死人也要建册?”
“死人不建册,活人便不知道自己为何没回家。”
刘策看向北营。
一排排炊烟正在夜色中升起。
每十户一股。
不齐整,却没有乱。
这才是六万七千人真正活着的军报。
后半夜,东侧忽然传来锣声。
不是敌袭。
是一口井被人投了东西。
守井的少年抓住一名披破袄的汉子。
汉子身上没有兵器。
怀里却藏着两块腐烂的马肺。
只要丢进井里,明日这口水便会发臭。
张青一刀抵住他的喉咙。
“于毒的人?”
汉子咬死不答。
貂蝉却蹲下去,看他的鞋。
鞋底没有太行常见的碎白石。
只有一层细黄泥。
泥里还嵌着一小片黑色芦苇叶。
邺城北面没有黑芦。
漳水下游也没有。
这种芦苇只长在河内温县一带的盐碱泽边。
“他不是跟于毒来的。”
貂蝉从汉子袖中抽出一根麻绳。
绳结每隔七寸一个。
不是捆人的绳。
是车夫量车辙宽窄用的尺绳。
“河内那支车队已经到过营外。”
刘策没有审问汉子。
反而下令熄掉东侧三百口灶火。
张合立刻明白。
“让他们以为井已经坏了?”
“不。”
“让他们以为东营病了。”
三百口灶一熄,东营顿时陷入黑暗。
郎中故意抬着空担架来回走。
守营兵也蒙住口鼻,驱赶靠近的人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营外芦苇荡里便亮起一点绿火。
一闪。
两闪。
随即向西移动。
赵云早已带十二骑伏在暗处。
绿火一动,白马也动。
没有喊杀。
十二骑贴着干渠两侧包抄。
片刻后,赵云押回三名车夫。
还有一辆藏在土坡后的双辕小车。
车上不见兵器。
只有二百枚已经刻好名字的军牌。
姓名全是假的。
籍贯却都指向河内怀县。
车轴内侧,刻着一个极浅的斧纹。
被抓的车夫看见斧纹,脸色比看见刀还白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车!”
“谁的?”
“白波军杨奉麾下,有一名使大斧的骑都伯。”
车夫声音发颤。
“他护着第二批军籍从河内过来。”
“今夜若绿火连闪三次,便说明邺城外已经起疫。”
“明日那一百八十辆车,就会改道北营。”
张燕眼神骤冷。
一百八十辆车冲不散他的八百骑。
可若车上装的是病人、腐肉和空白军籍。
六万七千人会在一夜之间重新变成无名黑潮。
刘策翻过那枚假军牌。
背面刻着八个小字。
“疫亡无主,录为新军。”
他终于看懂了河内车队真正运的是什么。
不是军籍。
是等着填进军籍里的死人。
“子龙。”
“在!”
“带白马义从去截车。”
“不要烧。”
“一辆不少,全给我拉回北营。”
赵云翻身上马。
刘策又把刻着斧纹的车轴拆下来,递给吕布。
“奉先随行。”
吕布掂了掂车轴,笑意森寒。
“若那使大斧的不让路?”
“先问他知不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若知道呢?”
“你可斩。”
“若不知道?”
刘策望着系统地图上正向北营靠近的一百八十个红点。
“把人和斧都给我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