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八十辆车没有走官道。
它们沿着漳水故堤向北。
车轮都裹了湿草,马嘴也套着麻袋。
近千匹牲口,竟只发出细碎的碾泥声。
赵云伏在堤上看了半刻。
“不是西凉兵。”
车夫赶车的姿势骗不了人。
西凉军惯用双马并辕,遇坡先松左缰。
眼前车队却多是河东人。
他们过窄堤时,会先用右脚踩住车辕。
因为河东山路右侧多临崖。
吕布看向队首。
那里骑着一名阔肩汉子。
汉子没有披甲。
背上却横着一柄开山大斧。
斧刃用旧布包住,仍压得马背微微下沉。
“就是他。”
吕布提戟要下堤。
赵云却按住缰绳。
“车辙不对。”
一百八十辆车,印痕深浅几乎一样。
若都装满铁链、军籍与粮,前后载重不可能如此齐整。
除非每辆车装的东西重量相同。
赵云从堤坡滑下,抓起一团刚被车轮压开的泥。
泥里有一点白色粉末。
不是石灰。
是砒霜矿旁常见的白砷屑。
“车里不是病人。”
“是毒土。”
吕布脸上的笑没了。
一百八十辆车若全装毒土,倒进营地水沟,杀不了六万人。
却能让人呕吐、抽搐。
只要死上几百,疫病的谣言便会比真正的疫病传得更快。
到那时,空白军籍再发下去。
谁能给一口干净水,谁便能把活人收成兵。
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断喝。
“停!”
使斧汉子勒住马。
他从路边捡起一支折断的箭。
箭杆涂黑。
箭羽却被人削去半边。
白波军旧箭。
只有传递紧急军令时,才削半羽。
可这支箭横在车辙正中。
箭头却指向南。
汉子抬手。
一百八十辆车同时停下。
后队一名披灰甲的押车官立刻赶来。
“徐都伯,为何停?”
“有同乡示警。”
“奉校尉令,天明前必须赶到邺北。”
“谁的校尉令?”
“自然是杨校尉。”
灰甲官拿出一枚铜印。
使斧汉子没有接。
反而拔出腰刀,刮向铜印底部。
一层黑漆脱落。
漆下不是“杨奉”。
是“弘农库丞”。
灰甲官脸色一变。
“徐晃,你敢毁军印!”
斧终于从汉子背后落入手中。
“假印也算军印?”
徐晃。
吕布听见名字,转头看了赵云一眼。
刘策果然没有让他们白跑。
灰甲官猛地挥手。
车夫中忽然站起二百多人。
每人袖里都藏着短弩。
弩机并不对徐晃。
而是对准车上的陶罐。
只要陶罐打碎,毒土落地。
再把漳水故堤掘开。
北风一起,白粉便会吹进流民营。
“放箭!”
灰甲官先喊。
可第一支箭来自堤上。
赵云的箭穿过二十步夜风,正中灰甲官手腕。
短弩落地。
十二名白马义从同时现身。
人数不多。
却从三个方向竖起白羽。
押车的伏兵不知道堤后还有多少骑。
动作迟了一瞬。
徐晃的大斧已经砸进第一辆车。
不是劈人。
是劈车辕。
咔嚓一声。
双辕齐断,整辆车横在窄堤上。
后面一百七十九辆车全被堵死。
“不许打罐!”
徐晃一脚踢飞一名弩手。
“谁碰陶罐,先过徐某的斧!”
灰甲官捂着手腕后退。
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不能让你打。”
“这是董相国的东西!”
“董相国为何不打董字旗?”
徐晃每问一句,便向前一步。
灰甲官退到车边,忽然把火折子丢进草绳。
草绳连接一百八十辆车底。
火势会顺着浸油麻绳一路烧过去。
他不是要打罐。
是要烧车。
吕布从堤上跃下。
方天画戟扫过泥地,整条火绳被带着湿泥卷起。
戟锋再转。
灰甲官胸前的护心镜裂成两半。
“你的问题太多。”
吕布把人钉在车板上。
“我替你问最后一个。”
“那个写‘文’字的人在哪?”
灰甲官嘴角忽然流出黑血。
牙中藏毒。
人转眼便断了气。
徐晃盯着吕布的戟。
又看向堤上的白马银枪。
“并州吕布,常山赵云?”
“认得?”
“虎牢关外见过旗。”
徐晃横斧挡在车前。
“你们替刘策来夺车?”
“错。”
赵云走到第一只陶罐旁。
“我们来救六万七千人。”
他没有贸然开罐。
只用湿布裹住罐口,刮下一点外壁白粉。
随行郎中把白粉放在银针旁。
银针不黑。
旁边一只装着碎肉的木碗却很快泛出刺鼻苦味。
不是见血封喉的毒。
却足以让吃水的人上吐下泻。
徐晃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接到的命令,是护送“治疫石灰”。
车队还带着杨奉的手令。
可军印是假的。
石灰也是假的。
“谁交给你的车?”
“河内温县,一名自称段煨部下的书吏。”
“杨奉可曾亲自验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护送?”
徐晃握斧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他给白波旧部三千石粮。”
“河东今年旱。”
“不接这趟差,三千人便要去抢百姓。”
吕布嗤笑。
“拿毒土换粮,也叫不抢?”
徐晃没有辩解。
他突然转身,一斧劈开身后的军籍箱。
木屑飞散。
成叠空白军籍落进泥中。
第二斧劈断铜锁。
第三斧却停在半空。
箱底不是军籍。
是一排密封竹筒。
每个竹筒上都写着一座太行寨名。
十三座死寨,一个不少。
另有三十七座活寨。
竹筒里装着寨主家眷的姓名、住处和画像。
这不是招兵名册。
是杀人名单。
只要张燕不肯把流民重新交出来。
一百八十辆车便会转入太行。
毒井。
毁寨。
再用空白军籍收走活下来的青壮。
徐晃把斧刃从军籍上拔出。
“这些车,我不送了。”
“人也随你们处置。”
吕布挑眉。
“你呢?”
“回河东。”
“杨奉给你的三千石粮不要了?”
徐晃沉默。
他可以不要。
可三千名白波旧部要吃饭。
他们中许多人不是贼。
只是河东失地的农户、矿徒和逃卒。
赵云把一枚刘策军中的粮牌放在断辕上。
“主公说,若你不知道车里是什么,便把人和斧都带回去。”
“若我不去?”
吕布的方天画戟微微抬起。
“那便看你的斧够不够硬。”
徐晃却没有看吕布。
只看那枚粮牌。
粮牌正面刻着数。
背面刻着领粮人的名字。
“刘策给兵发粮,还要写名?”
“不仅写名。”
赵云答道。
“欠一斗,也写。”
徐晃捡起粮牌。
“好。”
“我去问他三句话。”
“答得不对,徐某仍要回河东。”
赵云笑了。
“主公最不怕别人问。”
东方泛白时。
一百八十辆毒土车掉转方向。
车前没有西凉旗。
没有白波旗。
只有一柄大斧劈开的空白军籍,在风中一页页飞过漳水故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