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南门外。
一座新搭的白木台立在袁军阵前。
台上没有刀斧。
只有一方砚。
一卷檄文。
还有陈琳。
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身后连个书童都没有。
袁绍给他三百甲士护台。
他一个也没让登上来。
“文章是写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“刀站得太近,字便不真了。”
这句话不到半个时辰便传进邺城。
韩馥听完,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刀能守住城门。
一篇檄文却能从城墙上飞过去。
更麻烦的是,陈琳问得极准。
刘策不是冀州官。
没有天子诏命。
却在冀州境内收下三万新军。
无论那三万人原先是谁的兵,只要被写进河东军籍,“私募”二字便洗不掉。
“让他进城?”
韩馥问。
“不进。”
刘策站在城楼上看那座白木台。
“为何?”
“他来问天下,我便当着天下答。”
南门缓缓打开。
没有骑兵出城。
先推出去的是四只空碗。
徐晃送来的四只碗。
碗后跟着三百辆炊车。
每辆车上只有锅、柴和水。
没有一粒粮。
最后才是刘策、貂蝉、张合和五百亲卫。
吕布留在门内。
他不喜欢文章。
却喜欢有人把文章当刀时,替刘策看住真正的刀。
袁营鼓声立刻响起。
三千甲士向前压了百步。
张合横枪立在炊车前。
他身后的五百人没有拔刀,只把一只只空锅架上土灶。
陈琳看了一眼。
“河东太守以空锅答檄文?”
“先生替天下问我收兵。”
刘策把第一只碗放上白木台。
“我替三万人问先生,兵从何处来?”
“河内饥民、王匡溃卒、白波旧众。”
“谁募的?”
“河内郡库以空白军籍所募。”
“谁发的粮?”
陈琳顿了一下。
檄文里没有写。
刘策便把第二只碗也放下。
“三万人一日需粮六百石。”
“募兵之人只备了毒土,没有备粮。”
“他们要三万人先夺太行十三寨,再以寨粮活命。”
“敢问先生,这叫军,还是叫三万把借来的刀?”
袁军阵后有些骚动。
许多士卒也是灾年投军。
他们知道饿着肚子拿刀时,人命值多少。
陈琳神色不变。
“纵然他人先募,徐晃如今已奉你为主。”
“三万木牌也以河东之法建册。”
“河东太守仍逃不过收军之实。”
“我没想逃。”
刘策把第三只碗放下。
碗里倒出三十枚木牌。
每一枚都只刻姓名和乡里。
没有河东二字。
也没有刘字。
“三万人还不是我的兵。”
“他们给自己刻名,只为不做空白军籍上的死人。”
“徐晃忠于我,是徐晃的选择。”
“三万人去留,要等他们吃过第一顿不带血的粮,自己再选。”
陈琳第一次低头细看木牌。
字很丑。
有些只刻了半边。
还有一枚不会写名,只划了三道深痕。
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所以我请先生去温县。”
刘策把第四只空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三万人就在那儿。”
“先生可以逐营问。”
“愿回乡者,我发十日粮。”
“愿留河内者,我给荒田。”
“愿从军者,再领军籍。”
“三万个人,先生哪怕只问三百个,也比在这里替袁盟主猜强。”
袁军阵中骤然响起一声冷哼。
袁绍没有露面。
许攸却从帷幕后走出。
“陈先生奉盟主之请而来,岂能随你去河内?”
陈琳回头。
“我奉的是文章。”
“文章问他是否谋反。”
“若不看人,如何下笔?”
许攸脸色沉下。
“温县有徐晃三万军,先生去了,未必回得来。”
貂蝉笑了。
“袁营有三千甲士,先生今日不也来了?”
“难道先生只信袁盟主的甲,不信三万百姓的口?”
陈琳把檄文卷起。
“我去。”
白木台周围一片寂静。
许攸压低声音。
“先生想清楚。”
“袁盟主请你来,是让天下看刘策无诏收军。”
“我已经看见了。”
陈琳指向三百口空锅。
“也看见袁营三千甲士带了五日粮。”
“这些锅却一粒粮都没有。”
“河东太守,你请我去温县,路粮何在?”
刘策没有答。
只回头看向邺城北面。
一线黑烟正在山道尽头升起。
不是烽火。
是一支车队。
张燕离开前,留给他的第一条太行民道已经通了。
一千二百辆独轮车从山间推出。
车上装的不是军粮袋。
是十三寨、九县和北营百姓凑出的杂粮。
每只袋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
谁借的。
借多少。
秋后还到哪一座仓。
走在最前面的不是黑山骑。
是个背驼得几乎贴到车把上的老农。
他把一袋黍推到白木台前,先找陈琳,再找刘策。
“哪位是写檄文的先生?”
陈琳拱手。
“在下。”
老农把借粮木片递给他。
“那劳先生多写一句。”
“这粮不是州牧赏的,也不是哪家将军赐的。”
“我家借出去两石,秋后收两石一斗。”
“多的一斗,养路。”
“谁敢把借粮写成军粮,我就去他家灶台前讨债。”
后面的推车人纷纷举起木片。
木片形制不同,刻字也深浅不一。
唯一相同的是,债主与借粮人都不是官府。
貂蝉让人取来一架小秤。
当着袁军和邺城守卒的面,随机拆了三袋。
两袋足数。
一袋少了三斤。
推车汉子当场割下一截袖子,系在袋口。
“少的记我账上。”
没人挨鞭。
也没人跪地求饶。
一件军国大事,就这样在三斤黍米前露出了最小、也最真的底。
刘策这才回答。
“三万人的第一顿粮,不出冀州官仓。”
“也不出河东军仓。”
“是他们将来用自己的田还。”
系统提示同时亮起。
【临时任务:回答陈琳之问。】
【第一问:兵从何来,已回答。】
【第二问:粮从何来,已回答。】
【第三问:三万人将往何处,等待回答。】
陈琳望着那些写满姓名的粮袋,沉默良久。
随后,他提起那只空碗。
“走。”
“去温县。”
许攸猛然回头。
袁营中军的大纛下,一名骑士已经悄然离队。
他走的也是温县方向。
却比刘策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