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绢送进州牧府。
韩馥看了很久。
没有哭。
也没有骂。
他只问送信的小吏。
“第一辆车里是谁？”
“大公子。”
韩馥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。
没碎。
茶水浸透了那张薄绢。
“他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
“是刘太守救的？”
“大公子自己把车门绳结系在里面。”
韩馥愣住。
儿子替自己选了一次。
而他这个做父亲的，已经躲在府中替所有人选了太久。
半个时辰后。
州牧府正门全开。
韩馥穿着州牧冠服走了出来。
身后没有车。
只带两名老仆。
他先去南门。
第一辆囚车仍停在城外。
韩馥隔着门洞看见儿子。
父子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最后是韩馥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父亲呢？”
“我把邺城交代清楚，再走。”
“交给谁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。
韩馥脸色发白。
“总要有人接。”
“那便让他当着全城接。”
韩馥长子指向车底的二十四名死士。
“也让他当着全城说，这些人是不是他的。”
南门城楼上，袁绍终于再次出现。
他没有带许攸。
只有淳于琼与两百亲兵。
“本初。”
韩馥仰头。
“这二十四人，你认不认？”
袁绍没有看地上的人。
“辎重营混进贼众，袁某自会查。”
“车是你送的。”
“送车是好意。”
“火油呢？”
“不是袁某的命令。”
韩馥点了点头。
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那便把辎重营主簿交给张合。”
袁绍沉默。
淳于琼冷笑。
“盟军军吏，岂能交给冀州武将？”
“所以车是你们的。”
“人却不是你们的？”
韩馥第一次没有被喝退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让州书。
正是数日前便写好，却始终没有宣读的那一卷。
“你要冀州。”
“我可以给。”
“但不是今夜。”
袁绍目光落在让州书上。
“文节何意？”
“明日正午。”
“州牧府前。”
“郡守、县令、仓吏、军将与城民都在。”
“我把冀州交给你。”
“你也把要接的东西一件件认下来。”
韩馥声音仍有些抖。
却没有停。
“不是只接州牧印。”
“还有仓里的欠粮、军中的欠饷、路上的流民。”
“一笔都不能少。”
袁绍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袁某明日来接。”
他答得痛快。
只要拿到州牧印。
几张欠账又算什么？
韩馥却转向张合。
“儁乂。”
“这三千冀州兵，从此不归州牧府。”
张合猛地抬头。
“主公！”
“我不能把你们当陪嫁，交给下一任州牧。”
韩馥取出兵符。
当众折成两半。
“愿留邺城者，明日重新投军。”
“愿护送百姓、家眷离境者，今晚便走。”
“愿归乡者，发两月粮。”
“粮从我韩氏私仓出。”
张合站在原地。
他跟韩馥多年。
劝过。
争过。
也失望过。
可兵符真的断开时，他眼中还是红了。
“末将若走。”
“谁护主公？”
“我过去有三千兵，也没敢走出府门。”
韩馥苦笑。
“今日没有兵，倒敢了。”
“你护的从来不是我。”
“是冀州不该死的人。”
张合缓缓解下自己的兵符。
没有交给韩馥。
也没有交给刘策。
他挂在南门那面自报名姓的大鼓上。
“三千人。”
“各自击鼓。”
“想走哪条路，自己报。”
第一名老卒上前。
一槌。
“护韩氏家眷到温县。”
第二名。
“愿随张将军。”
第三名想留邺城。
第四名要回家。
鼓声一下一下。
从黄昏响到深夜。
三千人没有整齐喊出同一个答案。
却第一次不是替兵符答话。
最终。
一千九百四十二人愿随张合护路。
六百八十一人留邺。
三百七十七人归乡。
刘策一直等到最后一槌落下。
才对张合开口。
“温县缺一个护路都尉。”
“不替我冲阵。”
“先管这一路两千人的粮与名。”
张合看着他。
“若袁绍追来？”
“路上百姓退完，你再冲阵。”
“若退不完？”
“我陪你守。”
淳于琼在城头冷笑。
“张合，你吃冀州粮多年。”
“今日一句自己选，便要带兵投外人？”
张合没有回头。
“他们领的是韩氏私仓两月粮。”
“不欠新州牧。”
“那甲、弓、马呢？”
“甲是冀州各县所造。”
“弓是军卒自己养护。”
“马册就在州牧府。”
淳于琼喝道：“留下军械，袁某放你们走！”
南门三千袁军同时压前。
刚刚自行选择去留的冀州兵立刻乱了。
有人想护甲。
有人想退。
还有人回头找自己的旧伍。
张合只下了三道令。
“归乡者站左，不入阵。”
“留城者站右，弓弦卸下。”
“护路者居中，枪尾向前。”
不到十息。
三千种不同选择，重新排成三列。
没有一支枪对着袁军。
居中那列的枪尾，却结成一道推不开的木墙。
张合把自己的战马牵出。
“马是韩州牧所赐，我留下。”
又解下铁甲。
“甲由邺城武库发，我也留下。”
最后只提起那杆旧枪。
“枪杆三年前断过。”
“是我自己用白蜡木接的。”
“谁若还说这是袁家的，来拿。”
淳于琼没有下城。
三千袁军也没有再向前。
刘策看见的不是一员只会冲阵的猛将。
是一个能在十息之内，把三千人的去留、军械与恐惧都排整齐的人。
护路都尉给张合。
不只是为了收一员名将。
是为了让太行路上每一场败退，都不会先变成踩死自己人的乱军。
张合单膝跪地。
不是对州牧印。
也不是对一张任命。
他把那枚解下的旧兵符放在地上。
“张合。”
“领护路都尉。”
系统金光骤然铺开。
【名将张合正式归附。】
【当前忠诚度：七十五。】
【触发名将特性：临阵整军。】
【麾下军伍在混乱、败退与转运状态中，秩序恢复速度提升。】
刘策还没看完。
北门方向忽然亮起三道火。
那是太行路的急报。
袁绍的骑兵已经提前出城。
他们不是去追韩氏家眷。
而是去封冀州三十七座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