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到了。
州牧府門前擺著十只大箱。
袁紹要收的不是稅。
是全城舊戶牌。
新籍既成。
舊牌必須銷毀。
百姓只要交出舊牌。
便能領一枚紅木新牌和三日口糧。
不交者。
三日後按無籍流民處置。
午時之前。
第一只箱仍是空的。
不是百姓不缺糧。
而是南門十七車糧剛剛發完。
安平里三只粥鍋仍冒著熱氣。
一百三十七輛青篷車又把領糧辦法送進了十二里坊。
老人有舊納糧簽。
先領。
孩子有門下乳名釘。
先領。
工戶有橋契。
按欠糧領。
先登營家屬拿七升斗來。
還要補領去年少掉的兩升。
不看新籍。
只看活人今日有沒有吃到。
袁紹終于下令封鍋。
淳于瓊帶五百甲士進城。
可第一隊走到安平里。
巷口沒有鍋。
只掛著一盞燈。
燈下寫著︰
“今日糧盡,明日卯時再煮。”
第二隊趕到長樂坊。
也沒有糧車。
只有一盞燈。
燈下寫︰
“缺藥兩戶,缺鹽七戶。”
第三隊封住永寧坊。
燈下寫的是︰
“會接骨者一人,可換粟三升。”
糧點會移動。
燈卻不負責藏糧。
只負責告訴附近的人。
誰缺什麼。
誰能做什麼。
甲士可以砸鍋。
卻不能砍掉每一個會煮粥的人。
可以扣車。
卻不能把全城百姓的手藝一並鎖進倉里。
傍晚。
袁紹改令。
“凡不交舊籍者。”
“入夜不得點燈。”
他要讓這些互相傳信的光全部熄滅。
城中果然一盞盞暗下去。
日落兩刻。
鄴城只剩州牧府、軍營和官驛有燈。
系統地圖再次變黑。
劉策站在南門外。
身邊只有貂蟬、甄宓和陳琳。
甄宓問︰“你不進城?”
“進城容易。”
“讓城里的人不用等我進去才敢點燈,才難。”
貂蟬取出一枚火折。
“那就先點第一盞。”
她點亮南門外的中立糧燈。
守軍隔著城牆看得見。
卻管不到城外。
片刻後。
城頭一名老卒借添火盆之機。
把火盆向女牆外挪了半尺。
這是第二盞。
北倉方向。
跛腳弩手點起第三盞。
他守的是軍糧。
袁紹不能說軍糧不許照明。
第三盞光一亮。
城中某處屋頂忽然反了一點微光。
不是燈。
是一只裝水的陶盆。
百姓不能點火。
便用水面借城頭火光。
一盆只能照亮半間屋。
可隔壁屋頂又擺出第二盆。
再遠一戶掛起磨亮的銅盤。
火只有三盞。
光卻沿著屋頂一段段傳開。
安平里。
長樂坊。
永寧坊。
十二里坊的黑暗里,漸漸浮出成百上千個微弱光點。
郭圖站在州牧府高台上。
“把盆砸了!”
淳于瓊卻沒有動。
砸一只水盆。
可以說是禁燈。
砸全城水盆。
明日百姓連做飯、飲水都沒有器具。
更何況。
銅鏡、刀面、濕瓦、井水都能反光。
除非把城中所有能照出人影的東西都毀掉。
否則三盞燈便能變成三千盞。
劉策讓陳琳鋪開一張空白大紙。
每看見一處反光。
便在對應里坊點一粒墨。
貂蟬認門。
甄宓算戶。
陳琳記缺糧、缺藥、缺人之處。
沒有收任何一戶的完整名冊。
每一戶只交一件自己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。
“家有病人。”
“能修車。”
“缺兩日糧。”
“願守夜。”
“有空屋一間。”
有些消息甚至不落紙。
缺醫的人家在水盆旁放一片白布。
願接生的婦人在鏡後系紅線。
家中存有余糧卻不願露名的。
只把盛糧的陶碗反扣在屋脊。
青篷車夜里經過。
看見記號便停在巷口。
車夫不問誰給的糧。
只在回單上記“某坊收三斗”。
給糧者保住姓名。
缺糧者保住體面。
沒有誰因此欠下一次效忠。
也沒有誰被迫報出家門。
一張活籍不必把所有人的秘密都交到同一只手里。
只需在真正需要時。
讓幫助找得到人。
這些零碎消息合在一起。
竟比州牧府那一整箱新籍更像一座活城。
新籍寫誰歸誰管。
這張紙寫誰能幫誰活。
午夜時。
第一只舊戶牌終于送到州牧府。
袁紹親自拿起來。
牌上沒有名字。
正面被刮得干干淨淨。
背面卻刻著一句話。
“名字已有人記。”
緊接著。
第二塊。
第三塊。
上萬塊被刮去名字的舊牌從各里坊送來。
百姓願意交牌。
卻不肯把名字交給州牧府。
名字已經抄在青篷車底。
藏在鄰里的記憶里。
記在門釘、糧券、橋契與一夜不熄的反光里。
袁紹能燒掉木牌。
燒不掉十萬戶彼此作證。
系統地圖上的黑色終于裂開。
金光從南門延伸到十二里坊。
再匯入州牧府周圍每一條街巷。
【三日奪名︰完成。】
【鄴城活籍形成。】
【規則︰戶籍不得在本人不知情時改變歸屬。】
【規則︰民間見證可對抗單一官印篡改。】
【獲得民心︰兩萬。】
【獲得爭霸度︰一萬。】
【冀州官印控制率大幅下降。】
【新主線開啟︰一州不是一枚印。】
袁紹站在十只大箱前。
箱子終于全滿。
他卻沒有得到一個完整的名字。
南門外。
甄宓在“甄宓”木牌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暫隨活籍隊,查十七縣糧斗。”
不是歸附。
不是婚約。
是她自己選的第一段路。
劉策把鄴城活籍卷起。
“袁紹拿到了州牧府。”
“下一步會去拿縣倉、軍營與田地。”
貂蟬看向北方。
“田豫還在驗糧路。”
“張合還護著韓氏家眷。”
“鄴城也只是點亮了一夜。”
劉策點頭。
“所以不能只守鄴城。”
“冀州九郡。”
“該一郡一郡去問。”
“到底認一枚新印。”
“還是認自己活過的賬。”
城中三千點微光映在夜雲上。
那不是帝王的火。
也不是諸侯的火。
是十萬戶人家第一次知道。
自己的名字。
可以先屬于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