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枣粮站的仓门没有被撬。
锁是好的。
封泥也是好的。
仓吏跪在三千只麻袋前,脸白得像袋里的河沙。
“昨夜巡仓三次。”
“门没有开过。”
“小人真不知道粮怎么没的。”
曹操拔剑割开第二只袋。
还是沙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一连十袋,袋口都压着酸枣县仓印、白马水营印和尚书台半印。
三印俱全。
粮却一粒没有。
史涣一脚踹倒仓吏。
“三千袋沙,难道会自己进仓?”
仓吏嘴唇发抖。
“入仓时都验过重。”
“每车二十袋。”
“每袋一石。”
“秤杆都压到了记号。”
甄宓让人把一袋未割开的沙重新抬上大秤。
秤尾落下。
分毫不差。
可她又让士卒取来一袋同重粟米。
两袋并排一放。
沙袋明显矮了半掌。
河沙比粟米沉实。
同样一石重量。
装满后不该有同样的体积。
仓吏验过重。
巡仓人却每日只隔着门看袋垛是否齐整。
想同时骗过两边。
还得把袋子撑回原来的形状。
赵云一枪刺进最外层沙袋。
枪尖没有立刻碰到沙。
先挑出一圈细柳条。
柳条在袋内编成空肚。
外面绷着麻布。
中间只填到同重的沙石。
从外面看依旧鼓胀。
用秤称也仍是一石。
只有真正打开袋子。
才会发现少掉的体积全是空气。
曹操命人逐层搬开粮垛。
最外三排柳圈做得最完整。
越往里越粗糙。
最后一排甚至只塞了两根弯枝。
“他们知道巡仓人站在哪看。”
田丰指向门槛上的两处鞋印。
“也知道仓吏懒得走进最里层。”
“这不是临时偷粮。”
“有人把酸枣每一次验仓都算进去了。”
曹操当场废了“隔门巡仓”的旧例。
以后验仓。
掌印者只看封泥。
掌秤者随机抽袋。
守仓者临时才知道抽哪一排。
三人不得同宿一处。
查一座已经空掉的仓。
至少先留下下一座仓不再被同样骗空的规矩。
仓吏听完。
把头埋得更低。
这一次没人替他的懒惰遮掩。
刘策抓起一把沙。
沙粒粗细不一。
有黄褐河沙。
也有颜色更深的湿砂。
最底下还混着几粒青黑碎瓦。
貂蝉捻起一粒碎瓦。
“这不是河里的。”
“像井壁上剥下来的旧砖。”
仓外恰好响起一阵争吵。
酸枣城外两百余户正在唯一一口公井前排队。
曹军进城后,先封城门。
如今又有士卒去封井。
百姓以为曹操要断他们的水。
木桶敲得井栏乱响。
曹操走出仓门。
“谁下的封井令?”
水营校尉立即指向刘策。
刘策没有否认。
“我封的。”
一名老妇抱着空陶罐挤出来。
“仓里没粮,关井什么事?”
“你们查贼。”
“也不能叫全城人渴着!”
刘策让士卒把挡井的长矛放下。
却没有让人打水。
他把从粮袋底取出的湿砂摊在井栏上。
“这沙还湿。”
“酸枣已有七日无雨。”
“若从黄河运来,走到这里早就干了。”
“它只能来自地下。”
老妇盯着湿砂看了片刻。
忽然道:
“昨夜井水浑过。”
“我们以为是谁掉了桶。”
另一名挑水汉子也想起来。
“三更时井绳还在自己晃。”
“可往下看,水面没动。”
井绳晃。
水面不动。
动的便不是井绳下端。
而是井壁后面。
曹操立刻道:
“下井。”
两名亲兵系上腰绳便要翻过井栏。
刘策再次拦住。
他先让人将一盏油灯垂下去。
油灯下降三丈。
火苗忽然变小。
再降一丈。
火直接灭了。
井下久闭。
可能积着人不能呼吸的浊气。
贸然下去,腰绳拉上来的只会是死人。
曹操看了那两名亲兵一眼。
“挖通风沟。”
“先从井口向北开三尺。”
老妇却拍了拍井栏。
“不能向北。”
“北边井壁去年塌过。”
“补井的人从南边运砖。”
“若有人在井下挖洞。”
“也只会从补过的南壁下手。”
众人绕到井南。
地面上是一排废弃马槽。
马槽底铺着厚厚草灰。
赵云用枪尾一探。
草灰下面没有硬土。
只有一层薄木板。
木板揭开。
一股发霉的冷风从地缝里冒出。
风里还带着粮糠味。
士卒沿地缝挖下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横洞露了出来。
横洞一头通公井。
另一头直指酸枣县仓。
井里的湿砂从这里挖出。
再装进粮袋。
挖洞产生的碎砖和泥土,也全被藏进三千只袋中。
地面没有多出一车废土。
自然没人发现。
仓吏瘫坐在地。
“可粮呢?”
“沙能从井下进去。”
“三千石粮总不能也从井口提走。”
甄宓重新检查袋口。
她没有看封泥。
只看缝线。
麻袋封口本该从外向内收针。
这批袋子的最后一针,却全藏在袋腹内侧。
“封泥是真的。”
“袋口也从没开过。”
“他们开的是袋底。”
粮袋入仓时装的确实是粮。
三枚官印也确实在那时盖上。
进仓之后。
有人从地洞割开袋底。
放出粮食。
再灌入与粮同重的砂石。
最后从袋内把裂口缝回去。
仓门、锁、封泥。
从头到尾都不用动。
田丰蹲进横洞。
洞底有两道细长凹槽。
像车辙。
却比寻常车辙窄得多。
“不是大车。”
“是木轮小车。”
“一次最多运两袋。”
史涣皱眉。
“三千袋。”
“一次两袋。”
“要走一千五百趟。”
横洞泥壁上有密密麻麻的擦痕。
有人在曹军接管白马水营之前。
已经运了不止一夜。
刘策让人把浊气引出。
油灯再次垂下。
这一次。
火苗一直亮到井底。
赵云第一个下去。
半刻钟后。
井底传来三声枪尾击砖。
众人顺绳而下。
横洞尽头没有粮。
只有一辆翻倒的小车。
车轮还沾着新泥。
车板下面。
压着三百多双草鞋。
所有草鞋的后跟。
都被缝在了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