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鞋不是穿反了。
是做反了。
鞋头故意做得宽厚。
鞋跟却削得尖窄。
人向东走。
留在泥里的脚印看起来便像向西。
史涣提起一双。
“三百人运粮。”
“追脚印要追到反方向。”
赵云没有点头。
他把草鞋按进湿泥。
再让一名士卒穿上走了十步。
鞋印的尖头确实朝后。
泥土最深的地方却仍在前掌。
“脚印能骗眼睛。”
“人的力骗不了泥。”
“负重走路,前掌先压。”
“看深浅,仍能知道他们往哪走。”
井底脚印层层叠叠。
表面那一层全指向西。
压痕最深处却一路向东南。
那里不是城门。
而是酸枣旧驿。
旧驿在黄巾乱时烧过一次。
如今只剩半面土墙和三间漏雨马厩。
地面上没有新车辙。
赵云却在墙根找到一排方孔。
方孔间距与井下小车的轮距完全相同。
小车没有从地面走。
它们沿墙下的第二条暗道去了旧驿。
曹操下令掘墙。
铁锹刚落下。
墙内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土灰从梁缝扑簌簌落下。
田丰喝止众人。
“别挖!”
旧驿墙里埋着空陶罐。
罐与罐之间用细木棍相连。
外墙一受力。
木棍便会顶碎陶罐。
上面的夯土失去支撑。
整条暗道都会塌。
里面若还有运粮人。
连尸骨都挖不出来。
貂蝉贴近土墙。
墙后没有呼喊。
只有很轻的刮擦声。
像有人用手指一下一下挠木板。
她让所有铁锹停下。
又命人把三百双草鞋堆在墙边点燃。
湿草不会起大火。
只会冒出浓白烟。
烟没有往上走。
反而贴着地面钻进三处鼠洞。
片刻后。
旧驿东侧的枯井、南侧的破灶和一座倒塌烽台同时冒烟。
三处都是暗道通风口。
“不砸墙。”
“开风口。”
赵云带人从枯井下去。
颜良掀开破灶。
文丑则一脚踢倒烽台外的朽木。
三路同时进入。
暗道里的机关来不及一处处发动。
不到一刻钟。
第一批人被带了出来。
不是持刀死士。
是二十七名饿得站不稳的民夫。
他们脚上全有被反草鞋磨烂的血泡。
最年长者已经六十多岁。
最小的只有十三。
可墙后的刮擦声还没有停。
一名民夫咳得说不出话。
只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。
框里点了九个点。
暗道塌了一段。
还有九个人困在运粮小室。
文丑转身就要砸开土墙。
田丰再次拦住。
“外面一砸。”
“里面先塌。”
刘策让人找来九根中空芦管。
从破灶通风口一根根接进去。
先往里送气。
再让被救出的民夫贴着地面喊方位。
里面终于传出两短一长的敲击。
赵云沿声音在地面测了三次。
没有直接向下挖。
而是在两丈外开一处斜坑。
斜着接近塌方。
这样新土的重量不会继续压在小室顶上。
曹军士卒用木盾撑住坑壁。
河北骑卒拆下马鞍木做横梁。
三方人谁也没再争粮归谁。
只听着土里的敲击越来越慢。
半个时辰后。
斜坑终于接上小室。
第一个孩子被拖出来时已经昏迷。
貂蝉没让人围着他喊。
先清出口鼻泥土。
再让他侧躺。
温水只沾湿嘴唇。
没有整碗灌下去。
孩子咳出一口黑泥。
胸口重新起伏。
九个人全被抬出。
最后一名民夫怀里还护着半袋粟。
他醒来后第一件事。
是把粟推给旁边的老母亲。
“这是他们答应给的。”
“不是我偷的。”
刘策替他把袋口重新系好。
“今日先算救命粮。”
“往后算证物。”
“都归你。”
其余民夫听见这句话。
才陆续交出藏在腰间的粮签。
一共二百八十六枚。
每枚背后都刻着同一道半印。
他们不是三百个偷粮者。
是三百份还没被灭口的运粮账。
史涣问粮在哪。
没人敢说。
曹操把剑插在地上。
“不说。”
“便以盗军粮论。”
老民夫终于跪下。
“我们没有偷。”
“每运二十袋。”
他们只给一袋糠。”
“家里人在城东水棚。”
“不运,便不给水牌。”
酸枣缺的不是井水。
是取水的木牌。
掌水牌的人把公井变成一座看不见的牢。
三百名民夫的家眷不必锁。
只要每天少发一块牌。
他们便只能继续下井。
刘策问:
“谁发牌?”
“旧驿丞。”
“人呢?”
老民夫指向烽台下的暗道。
“最后一车粮运完。”
“他就进了东边小门。”
“再没出来。”
东边小门已经被泥封死。
赵云用枪尖挑开泥皮。
里面只有一间能坐一人的小室。
旧驿丞背靠墙壁。
早已断气。
他不是服毒。
胸口也没有刀伤。
两只手却紧紧掐着自己的喉咙。
貂蝉查看他领口。
衣领夹层里有一层细白粉。
与白马低地灶草中的石灰一模一样。
石灰遇到汗水发热。
领口里面又藏着一小包刺激喉鼻的药末。
他跑得越急。
出汗越多。
粉末便越快散开。
杀他的人甚至不必留在现场。
只需在出发前替他整一次衣领。
田丰从尸体腰间找到水牌总册。
册上三百户名字后面。
每天都有一个圆点。
运粮者画黑点。
不肯运者画白点。
连续三个白点。
全家停水。
甄宓把总册交给民夫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井水不认牌。”
“只认排队先后。”
三百多块水牌被扔进空陶罐。
没有烧。
也没有毁。
每户自己取回一块。
留作谁逼他们运粮的证据。
老民夫捧着水牌。
终于肯说出粮的去处。
“粮没有出酸枣。”
“最后一段暗道太窄。”
“小车过不去。”
“我们把袋子拆成散粮。”
“装进了七十二口薄棺。”
曹军众人神色同时一变。
酸枣城东。
恰好在半月里新起了七十二座坟。
每座坟前都有人守丧。
每座木牌上都有姓名。
老民夫闭上眼。
“三千石粮。”
“就在死人下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