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哭声连成一片。
七十二座新坟。
七十二块木牌。
每一座坟前都跪着披麻的人。
曹军刚靠近。
一名老妇便抱住坟头。
“要粮没有!”
“要挖坟。”
“先从老婆子身上踩过去!”
其余守坟人也拿起木棍、锄头和盛纸钱的陶盆。
他们不是军队。
却比一道营门更难冲。
曹操看向老民夫。
“你确定粮在下面?”
老民夫指着最北一座。
“我亲手抬的棺。”
“一口棺装四十袋。”
“埋完才立牌。”
墓牌上写着:
“亡子周安,年二十七。”
牌前跪着一对老夫妇。
两人哭得声音嘶哑。
看不出半点作假。
曹操不能只凭一句口供掘七十二座坟。
汉人看重葬礼。
乱世里,活人可以没有屋。
死人也得有一抔不被打扰的土。
今日若纵兵强挖。
即使下面全是粮。
酸枣百姓也只会记住曹军掘坟。
甄宓没有走向坟头。
她站在哭丧人之间听名字。
“周安。”
“李阿守。”
“陈生。”
“郭小满。”
七十二家哭七十二人。
可哭法太像。
不是声调相同。
是每一家都只哭姓名。
没人哭死者生前爱吃什么。
没人哭他留下哪件旧衣。
也没人喊乳名。
甄宓翻开从高唐带来的人证簿。
翻到第二十三页。
“周安。”
“巨鹿人。”
“现住白马北坡。”
“十日前还替我们挖过泄水沟。”
老夫妇哭声一顿。
甄宓又翻一页。
“李阿守。”
“清河退卒。”
“左手少两指。”
“如今在五证仓管出粮回单。”
第三个名字也活着。
第四个仍活着。
七十二块墓牌上。
写的全是领过粮、作过人证的活人。
田丰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不只藏粮。”
“还在替七十二个活人预备死籍。”
只要州府或尚书台半印再补一张死亡牍。
活人的田便能被收回。
他们的粮券、人证和欠账也会一起失效。
守坟人并不知道这一层。
周家老妇颤声道:
“驿丞说。”
“替无人收的尸骨守七日。”
“便给一斗粮。”
“牌上的名字是他写的。”
“我们不识字。”
“真不知道周安还活着。”
有人以一斗粮。
买他们替活人哭一场丧。
也买他们用命挡住想要开坟的人。
刘策没有命令曹军后退。
也没有命令他们挖。
他走到第一对老夫妇面前。
“这座坟。”
“如今算谁家的?”
老妇抱紧木牌。
“我们守了五日。”
“自然算我们送的人。”
“那便由你们自己开。”
刘策让人抬来十升斗。
“棺中若是尸骨。”
“我替你们重新安葬。”
“赔三牲、麻布与墓地。”
“棺中若是粮。”
“先付你们应得的一斗。”
“剩下的归酸枣全城见证。”
老妇没有立刻答应。
刘策又把周安的人证页递给她。
“你不识字。”
“可以让在场任何三个人念。”
“别信我的嘴。”
“信你自己挑的人。”
老妇挑了里正、挑水汉和一名曹军伤卒。
三个人念出的内容一模一样。
她终于松开木牌。
第一锹土。
由她亲手挖下。
土层很薄。
不到三尺便露出棺盖。
棺钉也是虚钉。
木盖一抬。
没有尸骨。
只有整整四十袋粟米。
老妇抓起一把米。
先哭。
又笑。
“周安没死。”
“粮也是真的。”
第一座坟由守坟人自己开了。
第二座便不再需要士卒动手。
七十二家逐一核名。
逐一开坟。
每开一棺。
先用十升斗付清守丧粮。
再由三方登记余数。
挖到第五十九座时。
已起出两千二百石。
后面十三座却全是空棺。
棺底只铺着一层谷壳。
三千石粮还少八百。
起出的粮也不能立刻装车。
棺木埋在湿土里。
最下层已有十几袋返潮。
一名急着立功的军侯要把好粮与湿粮混在一起。
甄宓当场拦下。
湿粮混进干粮。
表面看只坏十几袋。
封仓数日后却可能整垛发热生霉。
她让人先在高地铺芦席。
每袋粮抓三处。
袋口一把。
袋腹一把。
袋底一把。
三处都干爽才能重新封口。
发潮的粮单独摊薄。
不停翻动。
已经有酸味、黑斑的绝不混回口粮。
可以洗净煮给牲畜。
也可以发酵做肥。
却不能拿饥民的肚子替军仓省损耗。
守坟人原本只盯着自己应得的一斗。
见甄宓把坏粮一袋袋挑出。
反而主动替她守起晒场。
七十二户各守一列。
谁开出的棺。
谁便在湿粮牌上按指印。
藏在死人名下的粮。
第一次有了活人能追查的去处。
系统金光从七十二列芦席上升起。
【死籍粮转为活证粮。】
【七十二户临时粮证成立。】
【酸枣民心提升。】
【检测到八百石缺口。】
【缺口去向与尚书台半印持有人相关。】
金光尽头。
最后一口棺忽然传来极轻的呼吸声。
最后一口空棺与别处不同。
棺盖内侧有三枚倒印。
酸枣县仓印。
白马水营印。
尚书台半印。
倒印不是盖上去的。
是有人躺在棺中。
用随身印囊压出来的。
赵云枪尖一挑。
棺底竟向上弹开。
下面还有一个夹层。
一名干瘦老者蜷在里面。
他尚有呼吸。
怀中抱着一本防水油布裹住的仓簿。
老者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求饶。
“两千二百石不能归曹操。”
“也不能归刘策。”
曹操冷声问:
“那归谁?”
老者死死按住仓簿。
“归天子。”
田丰看见他领口的旧绶色。
“尚书台仓曹书佐?”
老者没有否认。
“董卓焚洛阳时。”
“天下都在抢粮。”
“我们只是替朝廷把粮藏起来。”
“等真正奉诏的人来取。”
刘策看着十三口空棺。
“那少掉的八百石呢?”
老者闭上嘴。
仓簿最后一页。
却从他怀中滑出一角。
纸上没有地名。
只有一行新墨。
“八百石已过敖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