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巢没有仓。
至少官图上没有。
酸枣东南四十里。
河道在这里拐出一大片浅泽。
芦苇比人高。
退水后留下十几座土丘。
当地人把乌鸦最多的那一座叫乌巢。
曹操带人赶到时。
土丘上只有三间晒网棚。
棚里没有粮。
只有七百多只黑陶碗。
每只碗底都粘着几粒陈粟。
碗边还压着一块指头大的木牌。
“甲十三。”
“乙二十七。”
“丙初四。”
看着像仓号。
却没有一块写人名。
史涣抓住守棚老汉。
“谁在这里放粮?”
老汉吓得连连摇头。
“不是给人吃的。”
“是喂鸦。”
他吹了一声骨哨。
芦苇荡里立刻飞起一片黑云。
数百只乌鸦绕丘盘旋。
最后各自落在不同陶碗旁。
有的啄两下。
有的只啄一下。
啄完便盯着老汉腰间的布袋。
赵云抬头看了片刻。
“它们认哨。”
“也认碗的位置。”
老汉点头。
乌鸦记路。
哪处有食便会反复回来。
乌巢渔户每年秋后都用这种办法引鸟。
不是为了吃。
是看鸟往哪里飞。
群鸦归处往往有高地和干树。
洪水来前。
鸟比人更早搬巢。
这是泽边人拿命换出的经验。
邓衡却越听脸色越白。
“把木牌翻过来。”
七百块木牌背面。
全烙着那个小小的乌鸦巢。
正与粮商车上的空牌相同。
甄宓把“甲十三”放回原碗。
没有放正。
只偏了半寸。
一只乌鸦立即跳下来。
用喙把木牌推回旧印痕里。
然后才低头啄粟。
“鸟不认字。”
“它认位置。”
“甲乙丙也不是仓号。”
“是七百只鸟的落点。”
田丰沿土丘向下走。
每隔十步便有一根削平的木桩。
木桩顶端残着油脂。
有些还缠着极细的红线。
红线一路没入芦苇。
尽头连着三座新搭的草顶。
草顶下面没有屋。
是三排架在浅水上的粮舟。
船身抹满黑泥。
远看与土丘无异。
八百石粮。
一石不少。
就藏在四十条平底船中。
甄宓没有立刻认账。
她让人从每条船各取一升。
四十只小斗排在滩边。
前十船是粟。
中二十船是麦。
最后十船却混着去年陈豆。
所谓八百石并非一批官粮。
是沿河十七个小仓拼出来的杂粮。
每一条船都压着两张签。
上签写乌巢仓收。
下签写原主自愿献粮。
可下签上的指印全都朝向同一边。
正常人按印。
拇指纹路有左旋也有右旋。
四十张签却像从一只手上拓下来。
曹操把粮商拖到船前。
“十七仓是谁的?”
粮商咬死不说。
田丰没有用刑。
只把四十张下签按原船次序拼起。
纸边的破口竟能首尾相接。
它们原本是一张大纸。
有人先在纸上按一个巨大的假指印。
再裁成四十张。
四十户自愿。
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刘策让渔户辨认船底泥。
乌巢浅泽的泥发黑。
其中十二条船却沾着发白的细砂。
“来自封丘北汊。”
老汉一眼认出。
“那里水浅。”
“只有粮少的年份,船才抄那条近路。”
另外二十八条船的船帮上都钉着新木片。
木片下面藏着被刮掉的船号。
它们不是运粮船。
原本是载逃难百姓过河的渡船。
把人赶下船。
再拿他们留下的口粮凑成八百石。
仓簿上却能多出一座从未存在的官仓。
这不是藏粮。
是先把十七处小粮夺走。
再用一个大名字吞掉所有来路。
田丰把四十张假献粮签钉在木桩上。
“若今日只把粮拉走。”
“十七处小仓便永远成了自愿献粮。”
“真正失粮的人连喊冤的名字都没有。”
曹操收回剑。
先命史涣抄船号。
再逐船留下原粮样。
等火局破后。
凭粮色、泥色和旧船号反查原主。
八百石可以救一支兵三日。
十七条能不断送粮的小路。
却能救一州人三年。
曹操抽剑要割开第一只粮袋。
刘策拦住他。
“别动船。”
船板下面压着一圈干苇。
每束苇芯都裹着松脂。
松脂一头接草顶。
另一头通向木桩。
只要有一处落火。
火便会沿七百根红线同时窜向粮舟。
曹操望向头顶乌鸦。
“火系在鸟脚上?”
老汉猛地跪下。
“小人不知道!”
“他们只让我们定时喂鸟。”
“说等八月驱鸦护粮。”
“每养熟一只,给半升粟。”
半升粟不多。
对泽边渔户却够一家喝两日粥。
七百只乌鸦被养熟。
七百户穷人也被买进了火局。
到点燃那天。
放火者不必靠近粮船。
只需在远处把带火的细绳系上鸟脚。
乌鸦会自己飞回陶碗。
红线一落木桩。
整片浅泽都会烧起来。
史涣立即命弓手张弦。
“先把鸟射光!”
貂蝉挡在第一名弓手前。
“射不得。”
七百只鸟已在空中乱飞。
弓箭一起。
受惊鸟群会逃向四面八方。
只要其中一只脚上已经带火。
酸枣、白马和沿河草场都可能被点着。
杀鸟不是断火。
反而是替放火者把火送得更远。
刘策让所有人收弓。
又让渔户逐一数陶碗。
七百二十四只碗。
空中回来的却只有七百二十三只鸦。
少了一只。
骨哨再响。
群鸦落地。
最西侧那只陶碗仍然空着。
碗底木牌写着:
“丙四十九。”
碗里的粟是热的。
有人刚刚添过。
赵云在碗边捻起一小截麻线。
麻线末端焦黑。
第一把火已经系上去了。
系统倒计时骤然亮起。
【火鸦距乌巢:九里。】
【预计抵达:一刻钟。】
曹操望向满天黑羽。
“七百只里找一只?”
貂蝉却拿起那只空碗。
“不用找鸟。”
“找它想回来的巢。”
她把碗递给守棚老汉。
“丙四十九平日从哪个方向来?”
老汉闭眼回想。
忽然指向浅泽最北面。
“不是从林子。”
“它总从一座废弃水磨里来。”
赵云翻身上马。
刘策却看见邓衡手中的假仓簿正无风翻页。
“建安元年”四个字下。
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点新鲜黑墨。
墨点还在向下渗。
真正的记账人。
就在那座水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