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水磨离乌巢九里。
赵云纵马只需半刻钟。
火鸦却能直飞。
它不走泥路。
也不用绕过浅滩。
若所有人都去追。
乌巢无人守。
只要另有一只火鸦飞来。
八百石粮仍会化成灰。
刘策把人分成两路。
赵云、貂蝉去水磨。
曹操、田丰留在浅泽拆火线。
他自己没有动。
而是让渔户把七百二十三只陶碗全搬下土丘。
每只碗的位置不能乱。
甲列向东。
乙列向南。
丙列移到一片没有芦苇的湿泥滩。
老汉急得直跺脚。
“碗一动,鸟会乱!”
“就是要它们乱一次。”
刘策让人往湿泥里倒入鱼血。
又将陶碗按原间距摆好。
骨哨一响。
群鸦先飞回旧土丘。
找不到碗。
它们盘旋两圈。
终于闻到鱼血。
一只接一只落向泥滩。
七百多只黑鸟挤成一团。
谁脚上若带火。
落下便会陷进湿泥。
就算没有火鸦回来。
从今以后它们认的也不再是粮舟上方的木桩。
养鸟用了二十日。
换巢只用一碗鱼血。
人心比鸟难改。
鸟路却比军令更诚实。
另一边。
曹操没有一根根剪红线。
七百根线缠在芦苇下。
逐根找要半日。
他直接命士卒把粮舟推入深水。
船离草顶。
松脂线便失去最后一段引火物。
即使岸上烧成火海。
粮船也只会浮在水中。
邓衡却拦住第一条船。
“不能推!”
“这些是天子粮。”
“船一动,仓位便乱了。”
曹操一脚踢断船边木桩。
“仓都没有。”
“哪来的仓位?”
邓衡抱紧旧簿。
“簿上有!”
曹操抓过那本写着未来年号的假账。
当着邓衡的面扔进一只装满清水的木桶。
墨迹立刻散开。
只有“建安元年”四字没有化。
那四字不是墨写的。
是用极细的针。
隔着纸拓出来的焦痕。
有人先把铁字烧热。
再在纸背轻轻一压。
表面涂墨后。
看起来便与手写无异。
可水能洗掉墨。
洗不掉被火烫过的纸。
“第一把火不只用来烧粮。”
田丰盯着水中的焦字。
“还用来写账。”
粮舟若被烧毁。
这本唯一没烧的仓簿便会成为凭证。
上面写谁领过粮。
谁便要赔粮。
上面写谁放过火。
谁便是纵火之人。
八百石实粮只值八百石。
一场能栽给任何诸侯的乌巢火案。
却能逼出八万石军粮。
邓衡终于不再争船位。
“焦字铁模。”
“只有仓曹书佐会用。”
“旧仓簿破损时,常用热针把页号拓在新纸上。”
“洛阳散出来的书佐里。”
“会刻整套年号铁字的只有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任峻。”
曹操眼神一变。
中牟人任峻。
当地豪杰。
董卓乱京时曾组织宗族乡党自保。
此人不以刀出名。
却能在逃难路上把一千多口人的粮分得一粒不乱。
邓衡见过任峻一次。
那是在洛阳西迁前。
三百车民粮堵在城门外。
官吏按车征税。
豪强便把十家粮堆在一辆大车上。
小户推着空车。
照样要交一车税。
任峻没有与守门兵争。
他把大车上的粮全卸下来。
按户装成小囊。
每囊写人名、人数和路程。
城门官想按车收。
眼前却只剩一千多只背在人身上的粮囊。
法没有改。
豪强借车吞户粮的缝却被堵住。
邓衡那时问他。
“兵荒马乱。”
“写这么细有什么用?”
任峻答得很硬。
“粮不记人。”
“最后便只记得刀。”
后来中牟数县缺粮。
任峻又把无主荒地按水源分成小块。
牛少便合牛。
种少便合种。
收成先还种粮。
再留来年口粮。
最后才算军粮。
这种办法还没有“屯田”的大名。
却已经让数千流民没有变成盗匪。
曹操越听眼睛越亮。
打下一座城不难。
让没有田、没有牛、没有户籍的人重新种出粮。
才是真本事。
“若任峻真在水磨。”
“此人我要。”
刘策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把人从火底下救出来。”
“他愿跟谁。”
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曹操没有争。
只是把泡开的假仓簿合上。
“好。”
“但若他选我。”
“你别拿系统替他改口。”
刘策笑了。
“我的系统只记人心。”
“不替人点头。”
曹操早就想见。
没想到先见到的是他的假账。
此时水磨外。
赵云已经看见那只火鸦。
它没有飞向乌巢。
而是停在水轮顶端。
左脚系着麻线。
麻线下挂着一只薄铜筒。
筒内火星被油纸包着。
外面几乎看不见烟。
只要鸟落到喂食木桩。
铜筒便会撞破油纸。
火星落入松脂。
貂蝉没有让赵云射箭。
她从怀中取出乌巢空碗。
在水磨下轻轻敲了三下。
守棚老汉说过。
丙列的鸦不是听骨哨。
是听陶碗声。
火鸦低头。
看见熟悉的碗。
从水轮上直落下来。
貂蝉在它落碗前掀起湿斗篷。
人与鸟一起罩住。
铜筒撞破。
火星只在湿布上亮了一瞬。
便灭了。
她解下麻线。
又把受惊的乌鸦放开。
黑鸟飞出斗篷。
在水磨上绕了一圈。
没有回旧木桩。
而是朝刚换过的泥滩飞去。
七百二十四只鸦。
一只不少。
全回了新巢。
系统倒计时停下。
【乌巢第一把火已截断。】
【火局完成度下降四成。】
【真正记账人仍在火源之下。】
赵云一枪劈开水磨门。
屋里没有人。
只有一架还在转动的木轮。
轮叶每转一圈。
便会在纸上压出一个字。
建。
安。
元。
年。
木轮下面压着一张新纸。
纸上已经写满八百个名字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石粮。
最末一行却只有半个任字。
鲜血正从纸下慢慢渗出。
赵云掀翻木轮。
下方不是地板。
是一口用磨盘压住的地窖。
地窖里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敲了三下。
那三下很慢。
却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处。
像仓吏报完最后三斗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