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口地窖里没有棺材。
却有八百块已经写好姓名的灵牌。
每块木牌三寸宽,七寸长。
墨迹新得发亮。
死亡日期全是明日。
任峻被抬到地窖口,只看了第一排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“名字没错。”
“八百户粮主,一户不少。”
甄宓拿出真名纸逐一比对。
第一百三十七户是陈留扶沟的赵家。
纸上写赵禾。
灵牌也写赵禾。
可赵禾刚才就在芦苇外认回赤麦,还亲手按了粮牌。
人没死。
灵牌却已经替他活完了明日。
曹操抽出一块,指节在木上敲了两下。
“先造死人,再领绝户粮。”
“这手段我见过。”
乱军过境,整村逃散。
有人便把活户写成绝户。
绝户无主,田归官,粮入仓,牛也能换上新烙印。
等真正的主人回来,官牍上只剩一句——此人已死。
一块薄木牌,能比活人的嘴更硬。
甄宓把灵牌平码在湿布上。
木色很快分出深浅。
其中六百余块吸水快,边角发黑。
剩下百余块却浮着一层薄油。
守棚老汉认出这是两种木头。
发黑的是泽边柳木。
浮油的是旧棺上拆下的柏木。
柳木便宜,现砍现削。
柏木却只有大户墓园和官驿停柩处才有。
有人为了赶出八百块牌,把能找到的旧棺板也拆了。
貂蝉又让人闻墨。
柳牌是松烟墨。
柏牌混着灶灰。
两批牌不在一处写成。
却用同一把尺裁成同样大小。
这说明造牌的至少有两伙人。
一伙在水泽。
一伙能进官驿或墓园。
他们未必彼此见过,只认那把三寸宽、七寸长的木尺。
刘策让人把尺寸记进案卷。
日后再见相同木牌。
不用等到死人出现,就能先找到那把尺。
田丰却摇头。
“若只为吞粮,不必写同一日。”
“八百人明日齐死。”
“这不是补账,是预告。”
赵云提枪便要查水磨四周。
貂蝉忽然问守棚老汉。
“乌巢附近,可有人订过八百口棺?”
老汉愣住。
“没有。”
“八百口棺,十里内的松木都不够。”
貂蝉又问:
“那是谁替他们量过身?”
灵牌有名。
丧葬若要做全,还该有年龄、籍贯、死因。
最重要的是棺木尺寸。
可八百块灵牌背后只有三道墨线。
长。
短。
幼。
不是给棺匠看的。
是给押送人分车用的。
壮丁坐长车。
妇人老人坐短车。
孩童坐小车。
甄宓立刻把灵牌按三道墨线分开。
长牌二百一十七。
短牌三百零九。
幼牌二百七十四。
数目与八百户今日来认粮的人口簿完全吻合。
对方不但知道粮主姓名。
还知道明日谁会来、带几个孩子、该坐哪一种车。
任峻闭上眼。
“领粮告示。”
他被囚在水磨前,曾写过一张领粮次序。
为了不让八百户挤在窄岸上,他按乡里分成八队。
每队百户。
辰时起,每隔半个时辰来一队。
那张告示没有挂出去。
却在他中箭后不见了。
“他们不是等人来乌巢。”
刘策看着三种墨线。
“他们会去接。”
一名渔童忽然从灵牌堆下摸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不是五铢。
一面磨平。
一面刻着一个车字。
边缘有八个缺口。
曹操拿起那枚铜钱。
“驿车筹。”
沿途征用民车时,领车人凭筹交接。
八个缺口对应八支车队。
明日天亮,会有八队官车拿着任峻的告示,去八处乡里接粮主。
活人一上车。
灵牌便能同时出窖。
至于车往哪里走,没有人知道。
貂蝉拆开第三面旗。
旗面是青色。
那个“刘”字用白线缝成。
针脚很新,旗边却旧。
她把旗翻到背面。
白线的收针全压在左下角。
“不是军中旗手缝的。”
军旗受风,字要从四边向内锁线。
不然一裂便会整字脱落。
这面旗却用的是车幔针法。
为了赶工,先把整字铺好,再从一角收线。
“他们只要它撑过一日。”
“明日过后,旗烂不烂都无所谓。”
曹操盯着刘字。
“青旗,刘字。”
“八百人在它下面消失。”
“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。”
刘策没有碰旗。
“所以这旗必须升起来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
“不升。”
“我们只能追八支不知道从哪来的车队。”
“升起来。”
“造旗的人自然会来认路。”
任峻睁开眼。
“你要拿自己做饵?”
“不是我。”
刘策指向那八百块灵牌。
“是这些本该活到后年的名字。”
他命人把灵牌全部搬出地窖。
不烧。
也不藏。
就按八队次序挂在水磨外。
每块灵牌正面仍朝外。
背面却新添四个字。
“人未到齐。”
又让任峻照原计划写第二张领粮告示。
辰时不变。
八处集合地不变。
唯一改变的是交接地点。
从乌巢改到水磨。
青色刘字旗,就插在水轮最高处。
曹操看了半晌,忽然下令自己的二百守船兵后退三里。
淳于琼也命袁军退到西坡。
三方军旗全从水磨附近消失。
只留那面假刘旗迎风作响。
日落前,第一辆空驿车出现了。
车夫没有进水磨。
只远远看了一眼青旗,便调头往北。
赵云正要追。
貂蝉却拦住他。
“不是领路人。”
“他车辕上的泥是新的。”
“来时压得深,回去却压得浅。”
空车不该来重去轻。
车底一定刚卸下了东西。
众人掀开车辙旁的浮泥。
下面埋着八枚更小的车筹。
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渡口。
而最靠北的那枚上。
沾着一滴尚未干透的河水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八百人死亡倒计时:十二个时辰。】
【死亡方式未明。】
【第一处交接点确认:蒹葭渡。】
【警告:目标并非粮食。】
刘策抬头看向夜色中的河。
对方从一开始想烧掉的。
就不是乌巢的八百石粮。
是八百个能证明粮从何处来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