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于琼不是醉着来的。
也没有让骑兵冲进浅泽。
千骑停在三里外高地。
人不下马。
弓不上弦。
只有两面旗迎风展开。
袁字旗在左。
汉字旗在右。
中间是一辆没有车厢的空车。
车上供着盟主节杖。
此人后来在乌巢兵败。
史书只留下好酒、失守、被斩几句话。
可今日的淳于琼眼神清醒。
扎营先看水。
列阵先占风口。
甚至命部下给战马套上布嘴。
免得马嘶惊散乌鸦。
能被袁绍派来独领千骑的人。
绝不是只会喝酒的蠢货。
败将被写得越蠢。
胜者有时便显得越像天命。
刘策从水磨出来时。
淳于琼已在乌巢西口摆下一张木案。
案上放着三样东西。
袁绍盟主令。
尚书台半印拓样。
还有一份八百石领粮簿。
簿首同样写着“建安元年”。
邓衡一看便怒了。
“假账!”
淳于琼没有拔刀。
“真假不是你一句话。”
“此粮盖过尚书台印。”
“袁盟主代汉室收护。”
“曹军与青旗都不得私取。”
曹操站在粮舟前笑了。
“船是我推入水的。”
“火是我们断的。”
“袁本初坐在邺城。”
“倒先来收粮。”
千名骑卒同时按刀。
曹军也立刻结阵。
浅泽两边。
一边是曹字旗。
一边是袁字旗。
八百石粮夹在中间。
只要第一支箭射出。
乌巢不用火鸦也会燃起来。
任峻被人扶到木案前。
他翻开淳于琼的领粮簿。
没有看印。
先摸纸。
纸背共有八道横痕。
每隔十页一道。
这是水轮压纸时留下的夹槽。
淳于琼带来的账。
与水磨里的假账出自同一架木轮。
任峻又看落款。
上面写着:
“仓曹任峻谨记。”
“字是仿的。”
“印也是从我旧印上拓的。”
淳于琼盯住他。
“你就是任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说八百石归谁?”
任峻指向正在刻的粮牌。
“归八百户人。”
“不是袁绍。”
“不是曹操。”
“也不是刘策。”
这句话把三方全得罪了。
浅泽却忽然安静。
淳于琼翻完八百个名字。
“名字可以临时编。”
甄宓将四十份粮样摆出来。
“粮色编不了。”
赵云把十二条封丘船的旧号木片放下。
“船号也编不了。”
田丰再摆上四十张能拼回一体的假献粮签。
“一个指印。”
“替四十户献粮。”
淳于将军若仍要代汉室收。
先请找到这只比磨盘还大的手。
淳于琼看了很久。
终于把盟主令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若曹操已取粮。”
“即以盗汉粮论。”
“若刘策阻拦。”
“即以挟粮自立论。”
无论粮在不在。
他这一千骑都必须与其中一方开战。
曹操若赢。
袁绍便能号召诸侯讨伐盗粮者。
淳于琼若赢。
八百石粮和任峻都归邺城。
火局不是只有一把火。
鸟脚上的火烧粮。
盟主令里的火烧诸侯。
刘策把两本假仓簿放到一起。
“淳于将军。”
“你奉令接的是这本账。”
“还是这些粮?”
淳于琼沉声道:
“有账才有粮。”
“账若为假。”
“我不会替造账人拔刀。”
刘策让人取来一只火盆。
先把自己手中的假簿扔进去。
焦字卷起。
“建安元年”在火中变得更黑。
像未来那场尚未发生的乌巢大火。
第二本簿仍在淳于琼手里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烧掉。
等于承认盟主令所据是假。
不烧。
这一千骑便得为一本未来年份的账开战。
淳于琼沉默数息。
忽然扯下簿首。
连同袁绍盟令背面那行小字一起投入火盆。
“我奉袁公。”
“不是奉假账。”
千名骑卒的手从刀柄上移开。
曹军也放低长矛。
两面本该在官渡厮杀的旗。
第一次隔着八百石粮没有见血。
可不见血不等于粮有了去处。
曹军一撤。
袁军也撤。
八百户仍挡不住下一支带印的军队。
任峻让人把四十条粮舟首尾相连。
又在第一条船上装了四把不同的锁。
第一把钥匙交给八百户推举的粮老。
第二把交给乌巢渔户。
第三把交给曹军守船校尉。
第四把递给淳于琼。
曹操挑眉。
“没有刘策的钥匙?”
“也没有你的。”
任峻道:
“四锁开三,方能动粮。”
“军队可以护仓。”
“却不能单独开仓。”
“粮主可以领粮。”
“却不能趁夜搬空同乡种粮。”
“渔户管水路。”
“袁曹各留一证。”
“谁想独吞。”
“另外三方都能锁死船。”
淳于琼掂着钥匙。
“你就不怕我袁军抢?”
“怕。”
“所以钥匙只开一把锁。”
“你若抢。”
“先得当着一千人的面承认盟主令不如一把斧头。”
淳于琼竟笑了。
“你这管粮的。”
“嘴比田丰还硬。”
田丰冷冷看他一眼。
“至少他没有拿死谏换一顿酒。”
四周士卒都憋住笑。
一场几乎开打的冲突。
竟在四把钥匙间松了下来。
制度不一定能挡住所有刀。
却能让拔刀的人先站到所有人眼前。
任峻把四锁图交给刘策。
“你若真要开军屯。”
“第一条便写这个。”
“管粮者不能既拿钥匙又记账。”
刘策接过图。
“第二条呢?”
“等八百户领完。”
“我亲自替你写。”
系统金光冲天而起。
【历史级节点“乌巢火战”提前触发。】
【火粮线已破。】
【诸侯互攻线已破。】
【历史偏转大幅提升。】
【获得奖励:军屯总图。】
【任峻信任提升至五十。】
任峻却从火盆边夹出一片没有烧透的纸角。
纸角上露出一个“许”字。
曹操冷笑。
“许攸。”
田丰摇头。
“太像了。”
许攸写许字。
末笔习惯向上挑。
这张纸上的末笔也向上。
却挑得刻意。
像有人怕他们认不出许攸。
淳于琼忽然折断盟主节杖外的一层薄竹。
竹中滚出一枚小小粮钥。
钥匙上没有袁字。
也没有汉字。
只有水磨木轮的齿纹。
任峻脸色骤变。
“这不是粮舟钥。”
“是水磨下第二口地窖的钥匙。”
赵云立即折返水磨。
第二口地窖打开。
里面没有粮。
只有八百块已经刻好的灵牌。
每一块都对应一个粮主姓名。
死亡日期。
就在明日。
最上面一块写的却不是流民。
是任峻。
而灵牌背后。
还压着第三面尚未展开的旗。
旗上只有一个字。
“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