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炸开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只有一道无声的波纹扩散开来。波纹所过之处，空气扭曲变形，地面碎石悬浮而起，像被无形的手托着。九名黑衣人同时后退，骨刺上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，邪气如潮水般涌出，与金色波纹碰撞。
朱颖的身体彻底透明了。
只剩一双眼睛还悬浮在空中，瞳孔深处燃烧着最后的金色火焰。
“神族……禁忌术……”最前方的黑衣人嘶哑开口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，“你疯了！这种术法会彻底燃烧你的神魂，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！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，将最后一点意识沉入掌心。
金光再次炸开。
这一次，波纹变成了实质的光刃，呈扇形向前斩去。光刃所过之处，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，岩壁上的苔藓瞬间化为飞灰。三名黑衣人来不及躲避，被光刃正面击中。
“噗！”
骨刺断裂的声音。
三名黑衣人身体僵住，面具从中间裂开，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脸。他们的眼睛瞪大，瞳孔深处，暗红色的光芒迅速熄灭，像被水浇灭的炭火。下一秒，三具身体同时倒地，化作三滩黑色的脓水，渗入地面。
剩下的六名黑衣人暴退。
朱颖的眼睛开始模糊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，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点点漏空。视野边缘出现黑色的斑点，听觉变得遥远，连峡谷里的风声都听不清了。
要死了吗？
也好。
至少，柳长老和张明活下来了。
至少，如烟……
一道剑光从山洞方向斩来。
不是斩向黑衣人，而是斩向朱颖身前的空地。剑光落地，炸开一团白色的烟雾，瞬间弥漫开来，遮蔽了视线。紧接着，一只手抓住朱颖的肩膀，用力往后一拉。
“走！”
柳如烟的声音。
朱颖被拖进烟雾中，踉跄着后退。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手在发抖，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，显然伤势极重。但她的动作没有停顿，拖着朱颖往峡谷深处跑。
六名黑衣人反应过来，冲进烟雾。
但烟雾中，柳如烟早已布下剑阵。七道剑光从地面升起，交错成网，将黑衣人暂时困住。虽然只能困住几息时间，但足够了。
柳如烟拖着朱颖，冲进一条狭窄的岩缝。
岩缝仅容一人通过，深处漆黑一片。柳如烟点燃火折子，微弱的光芒照亮前路。岩缝蜿蜒向下，越走越深，空气变得潮湿阴冷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一个天然洞穴。
洞穴不大，约莫三丈见方，顶部有钟乳石垂下，地面铺着一层细沙。角落里有一汪清泉，泉水清澈见底，泛着淡淡的灵气波动。
柳如烟将朱颖放在泉边。
朱颖的身体开始恢复实体。
从眼睛开始，一点点往下，鼻子、嘴唇、下巴……但恢复的速度很慢，像蜗牛爬行。他能感觉到，体内的神族血脉已经彻底枯竭，连最后一点根基都燃烧殆尽了。
现在的他，比凡人还要脆弱。
“你……不该回来。”朱颖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柳如烟没说话。
她撕下衣襟，浸入泉水，拧干后敷在朱颖额头。泉水冰凉，带着淡淡的灵气，渗入皮肤，缓解了意识消散的痛苦。
“柳长老和张明……”朱颖问。
“被他们抓走了。”柳如烟声音平静，但握剑的手在发抖，“我们跳崖后，他们没追上来，而是折返去抓柳长老和张明。我躲在暗处看见了，但……我救不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朱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柳长老最后回头的那一眼，满是痛苦和自责。还有张明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胖子，大腿伤口崩裂，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。
他们还活着。
但成了人质。
“他们提了什么条件？”朱颖问。
“用你交换。”柳如烟说，“明天正午，在峡谷东面三十里外的乱石滩。你一个人去，他们放人。”
朱颖沉默。
洞穴里只有泉水滴落的声音，清脆而规律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柳如烟突然说，“去了就是死。那些黑衣人不是普通的暗影杀手，他们身上的邪气……和神族遗址里那个存在一模一样。你去了，不仅救不了人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朱颖睁开眼睛，“看着他们死？”
柳如烟咬紧嘴唇。
鲜血从嘴角溢出，她抬手擦掉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设陷阱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假装投降，实则营救。”柳如烟说，“他们要求你一个人去，但没说不准你提前布置。乱石滩地形复杂，巨石林立，适合埋伏。我们可以提前去，布下阵法陷阱，等你出现时，我暗中出手救人。”
朱颖看着她。
柳如烟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左腹的暗红色血痕已经蔓延到胸口。邪气入体，正在侵蚀她的经脉。这样的状态，别说救人，连自保都难。
“你撑不住的。”朱颖说。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”柳如烟声音很轻，但斩钉截铁，“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。”
朱颖沉默了。
许久，他开口：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联系一个人。”朱颖说，“前青云宗弟子，李明。他三年前被逐出宗门，现在在鬼州边境开了一家客栈，实际上是四海商会的情报据点。我前世……曾经帮过他一次，他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柳如烟眼睛一亮。
“他能帮忙？”
“也许。”朱颖说，“李明虽然被逐出宗门，但人脉很广，尤其是地下世界。他或许能提供一些……特殊帮助。”
“怎么联系他？”
朱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。
玉佩只有拇指大小，通体碧绿，正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这是前世李明给他的信物，说只要捏碎玉佩，无论多远，他都会赶来。
但只能用一次。
朱颖握紧玉佩，感受着玉质的温润。
前世，他没用过这枚玉佩。因为还没来得及用，全家就被灭了。这一世，他原本想留着在更关键的时刻用，但现在……
“捏碎它。”朱颖将玉佩递给柳如烟，“注入灵力，说清楚地点和情况。李明会来的。”
柳如烟接过玉佩，没有犹豫。
她将玉佩放在掌心，灵力注入。玉佩表面亮起微光，“李”字像活过来一样，微微颤动。柳如烟对着玉佩，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说完，她用力一捏。
“咔嚓。”
玉佩碎裂，化作一捧绿色的粉末，随风飘散。
“接下来呢？”柳如烟问。
“等。”朱颖说，“李明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。在这之前，我们需要恢复一点力气，至少……能走路。”
柳如烟点头。
她盘膝坐下，运转功法，试图压制体内的邪气。但邪气如附骨之疽，牢牢盘踞在经脉里，每次灵力运转，都会引发钻心的疼痛。她的额头渗出冷汗，身体微微发抖。
朱颖看着泉水的倒影。
倒影里，他的脸已经恢复了一半，但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像久病之人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修为跌落了，从金丹巅峰直接跌到筑基初期，而且根基受损严重，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再突破了。
这就是燃烧神族血脉的代价。
但，不后悔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洞穴里没有日月，只能凭感觉估算。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，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三个人。
柳如烟瞬间睁眼，握紧长剑。
朱颖按住她的手。
脚步声停在岩缝入口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：“朱颖兄弟，是你吗？”
是李明的声音。
朱颖松了口气：“李大哥，进来吧。”
岩缝里走进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，约莫四十岁年纪，身材魁梧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从左眉划到右嘴角，看起来凶悍，但眼神温和。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，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
正是李明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，一男一女。男的约莫三十岁，瘦高个，背着一个大包裹；女的二十出头，容貌清秀，手里提着一个药箱。
“朱颖兄弟，你……”李明看到朱颖的样子，脸色一变，“你怎么搞成这样？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朱颖苦笑，“李大哥，这次麻烦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麻烦！”李明摆手，“三年前要不是你，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。这份人情，我一直记着。”
他蹲下身，检查朱颖的伤势。
越检查，脸色越凝重。
“神族血脉燃烧殆尽，根基受损，修为跌落……朱颖兄弟，你这是跟谁拼命了？”
“暗影组织。”朱颖说，“他们抓了我的两个同伴，要求用我交换。”
李明眼神一凛。
“暗影组织……墨渊麾下那个？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何止知道。”李明冷笑，“四海商会的情报网不是摆设。墨渊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势力，我们都有记录。暗影组织是其中最神秘的一支，据说成员都是被邪物侵蚀的修士，悍不畏死，只听墨渊一人命令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柳如烟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青云宗柳如烟。”柳如烟抱拳。
李明眼睛一亮：“青云宗天才弟子，久仰。你身上的伤……邪气入体？”
柳如烟点头。
李明身后的女子上前一步：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打开药箱，取出一枚银针，刺入柳如烟右肩伤口。银针拔出时，针尖已经变成黑色。女子皱眉：“好厉害的邪气。这种邪气会不断侵蚀经脉，最终让人沦为邪物的傀儡。必须尽快清除。”
“能治吗？”朱颖问。
“能，但需要时间。”女子说，“至少三天。”
“我们没有三天。”柳如烟说，“明天正午就要交换人质。”
李明沉默片刻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做？”
柳如烟将设陷阱的计划说了一遍。
李明听完，摇头：“太冒险。暗影组织不是傻子，他们肯定会在交换地点布下天罗地网。你们提前去布置，很可能被发现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柳如烟问。
李明看向朱颖。
“朱颖兄弟，你信我吗？”
“信。”
“好。”李明说，“我有个计划。明天正午，你按时去交换地点，但不要真的投降。我会带人在外围埋伏，等他们放人后，我们同时出手，里应外合，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你有多少人？”朱颖问。
“二十个。”李明说，“都是四海商会的好手，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。虽然比不上暗影组织的金丹杀手，但胜在人多，而且……我们有一些特殊装备。”
他身后的瘦高男子打开包裹。
里面是十张黑色的网，网线细如发丝，泛着金属光泽。还有二十枚拳头大小的圆球，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
“这是捕灵网和震雷珠。”李明说，“捕灵网能暂时困住金丹修士，震雷珠引爆后会产生强烈的雷电冲击，专克邪气。虽然杀不死他们，但能制造混乱。”
朱颖眼睛一亮。
“好，就按李大哥的计划来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李明说，“你需要恢复一点实力，至少……能撑到我们出手。你现在这个样子，恐怕一照面就被拿下了。”
朱颖沉默。
他的身体还在缓慢恢复，但修为跌落是事实。现在的他，连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都打不过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柳如烟突然说。
她取出一个玉瓶，倒出一枚丹药。
丹药通体赤红，表面有金色的纹路，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
“这是……燃血丹？”李明脸色一变，“柳姑娘，这丹药虽然能短时间内激发潜力，让修为暴涨，但副作用极大，会损伤寿元，甚至可能……修为尽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如烟说，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她将丹药递给朱颖。
朱颖看着丹药，没有接。
“如烟，这丹药你从哪来的？”
“师父给的。”柳如烟说，“他说，如果有一天遇到绝境，可以用它搏一线生机。但只能用一次，而且……后果自负。”
朱颖接过丹药。
丹药入手温热，像有生命一样，微微跳动。
“朱颖兄弟，你想清楚。”李明沉声说，“燃血丹是禁药，一旦服用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朱颖笑了。
笑容很淡，带着决绝。
“李大哥，你觉得我还有回头路吗？”
李明沉默。
朱颖将丹药吞下。
丹药入喉，化作一股热流，瞬间涌遍全身。热流所过之处，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痛，但疼痛过后，是澎湃的力量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修为在回升，从筑基初期一路暴涨，筑基中期、筑基后期、筑基巅峰……
最终停在金丹初期。
虽然比之前跌落了一个大境界，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。
代价是，他的头发开始变白。
从发根开始，一点点变成雪白。不过几息时间，一头黑发已经白了一半。脸上也出现了皱纹，像老了十岁。
“朱颖……”柳如烟声音颤抖。
“没事。”朱颖说，“至少，能撑到明天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力量回来了，虽然不如从前，但足够了。
“李大哥，我们开始布置吧。”
李明点头。
他带来的瘦高男子和清秀女子开始忙碌。男子在洞穴里布下隐匿阵法，防止气息外泄；女子则取出药材，开始炼制压制邪气的丹药。
李明和朱颖、柳如烟则开始商讨具体的作战计划。
“乱石滩地形复杂，适合埋伏，但也容易被反埋伏。”李明在地上画出地形图，“暗影组织肯定会提前布控，所以我们不能全部集中在一处。我建议分三组：一组在外围接应，一组在乱石滩边缘埋伏，最后一组……混入交换人群。”
“混入？”朱颖问。
“对。”李明说，“明天正午，乱石滩肯定会有其他修士经过。我们可以伪装成路过的散修，等交换开始时，突然发难。”
“但暗影组织会检查。”柳如烟说。
“所以需要伪装。”李明看向清秀女子，“小芸擅长易容术，可以帮我们改变容貌和气息。虽然瞒不过金丹修士的仔细探查，但混在人群里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朱颖思索片刻。
“好，就这么办。”
计划敲定，众人开始准备。
小芸取出易容材料，开始为李明和他的手下易容。瘦高男子则继续布置阵法，确保洞穴的安全。
柳如烟服下小芸炼制的丹药，邪气被暂时压制，脸色好了许多。
朱颖盘膝调息，适应燃血丹带来的力量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夜幕降临，洞穴里点燃了火把。火光摇曳，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外面传来野兽的嚎叫，遥远而凄厉。
朱颖睁开眼睛。
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但眼神依旧锐利，像出鞘的剑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李明说，“我们该出发了。”
众人起身。
小芸为每个人都完成了易容。李明变成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犷汉子，他的手下也变成了各种模样的散修。柳如烟易容成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女子，朱颖则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“记住。”李明说，“明天正午，乱石滩中央。朱颖兄弟出现后，暗影组织放人，我们立刻动手。不要恋战，救人后立刻撤退。”
众人点头。
他们分批离开洞穴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朱颖和柳如烟最后离开。
走出岩缝，外面是漆黑的荒野。夜风凛冽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远处，乱石滩的方向，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，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。
“走吧。”朱颖说。
两人并肩，往乱石滩走去。
脚步坚定，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