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滩在晨光中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片方圆数里的碎石地带，大大小小的岩石杂乱堆积，高的如房屋，矮的只到膝盖。岩石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，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几处较高的岩石上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，像秃鹫等待猎物。
中央的空地上，柳长老和张明被绑在石柱上。
两人都低着头，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。柳长老的左肩伤口已经发黑化脓，张明的大腿纱布被血浸透，滴落在地面，积成一小滩暗红色。
周围看似空无一人。
但朱颖能感觉到，至少有三十道气息隐藏在岩石后面。每一道都是金丹期，冰冷而充满杀意。更远处，还有几道更强的气息，像毒蛇盘踞，等待致命一击。
柳如烟握紧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记住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无论发生什么，活着回来。”
朱颖点头。
他松开她的手，独自走向那片空地。
白发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脚步踏在碎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，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息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，嘶哑而凄厉。
朱颖走到空地中央，距离石柱还有十丈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我来了。”声音平静，在空旷的乱石滩上回荡。
岩石后面，人影晃动。
一道身影从最高的岩石上跃下，轻飘飘落地，没有溅起一粒碎石。来人穿着暗影组织的黑色长袍，脸上戴着青铜面具，面具上刻着扭曲的符文，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。
“朱颖。”声音从面具后传出，低沉而沙哑，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朱颖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。三十名黑衣人从岩石后现身，呈圆形包围了整个空地。每个人都手持骨刺，骨刺尖端滴着黑色的液体，滴在地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更远处，还有三道身影没有现身。
那三道气息，至少是金丹后期。
“放人。”朱颖说。
暗影首领笑了。
笑声像金属摩擦，刺耳难听。
“放人？可以。”他抬起手，做了个手势。
两名黑衣人走到石柱前，解开绳索。柳长老和张明身体一软，瘫倒在地。柳长老勉强抬起头，看到朱颖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痛苦。
“走……”他嘶哑地说，“别管我们……”
朱颖没有动。
暗影首领走到柳长老身边，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。
“啊——”柳长老惨叫。
脓血从伤口喷出，溅在碎石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张明挣扎着想要起身，被另一名黑衣人一脚踢在腹部，蜷缩成虾米状。
“住手！”朱颖喝道。
暗影首领收回脚。
“现在，该你了。”他说，“自封修为，束手就擒。”
朱颖沉默。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。李明的人应该已经混入外围的人群了。按照计划，等他自封修为的瞬间，李明会发动突袭，制造混乱，柳如烟趁机救人。
但计划的前提是，暗影组织没有识破。
朱颖抬起手，做出结印的姿势。
暗影首领盯着他，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幽光。
就在朱颖即将封住自己修为的瞬间——
“动手！”
一声暴喝从外围传来。
二十道身影从人群中冲出，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枚银色圆球。圆球炸开，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刺耳的尖啸声。白光瞬间笼罩整个乱石滩，尖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三十名黑衣人下意识闭眼。
就是现在！
朱颖身形暴退，冲向石柱。他的速度极快，白发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。燃血丹的力量在体内奔涌，虽然根基受损，但短时间爆发，依旧能达到金丹初期的水准。
五丈。
三丈。
一丈。
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柳长老——
“砰！”
一道黑色屏障凭空出现，挡在朱颖面前。
朱颖收势不及，撞在屏障上。屏障反弹的力量将他震退三步，胸口一阵气血翻涌。他稳住身形，抬头看去。
暗影首领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。
面具后的眼睛，闪烁着戏谑的光。
“朱颖啊朱颖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你以为，我们不知道李明会来救你？”
朱颖的心沉了下去。
外围，白光散去。
李明和他的二十名手下，被另外三十名黑衣人包围了。这些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，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面黑色小旗，小旗挥舞间，形成一道阵法，将李明等人困在其中。
更可怕的是，人群中，那些原本伪装成散修的修士，此刻纷纷撕下伪装，露出暗影组织的黑袍。
足足五十人。
加上原本的三十人，八十名金丹期杀手。
还有三道金丹后期的气息，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。
“计划……暴露了。”李明脸色铁青。
他带来的二十名手下背靠背站立，手中兵器紧握，但面对八十名同阶修士，胜算几乎为零。
暗影首领笑了。
他缓缓抬手，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。
面具下，是一张朱颖熟悉的脸。
皱纹深刻，眼神阴鸷，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左脸颊上有一道陈年伤疤，从眼角延伸到下巴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青云宗执法堂长老，赵无极。
朱颖的瞳孔收缩。
“赵……长老？”声音干涩。
赵无极将面具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很意外？”他笑着说，“朱颖，你以为青云宗是什么圣地？不过是一群伪君子聚集的地方罢了。墨渊大人早就看透了这一点，所以给了我更好的选择。”
朱颖握紧拳头。
指甲刺入掌心，鲜血渗出。
赵无极，青云宗执法堂长老，掌管宗门戒律，地位仅次于宗主和几位太上长老。前世，朱颖进入青云宗后，曾多次听过他的讲道。赵无极总是强调宗门规矩，强调正道大义，强调修仙者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。
现在，这个人站在暗影组织首领的位置上。
“为什么？”朱颖问。
赵无极笑了。
笑容里满是嘲讽。
“为什么？因为权力，因为资源，因为长生。”他缓缓走向朱颖，“朱颖，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修仙界真的有什么正义？弱肉强食，才是永恒的真理。墨渊大人掌控了整个修仙界七成以上的资源，跟着他，我能得到在青云宗永远得不到的东西。”
他停在朱颖面前三步处。
“比如，突破元婴的机缘。”
朱颖盯着他。
“所以，你就背叛宗门，勾结魔道，残害同门？”
“同门？”赵无极嗤笑，“柳老头？张明？他们算什么同门？不过是挡路的石头罢了。朱颖，我告诉你，青云宗里像我这样的人，不止一个。墨渊大人的棋子，早就布满了整个修仙界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火焰。
火焰跳动，散发出阴冷的气息，与青云宗正统的青色真火截然不同。
“现在，该结束了。”赵无极说，“朱颖，你是个天才，可惜站错了队。如果你愿意投靠墨渊大人，我可以替你求情，留你一条性命。”
朱颖笑了。
笑声里满是悲凉。
“赵长老，你还记得三年前，你在讲道堂说的话吗？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你说，修仙者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，当以正道之心面对世间不公。你说，青云宗弟子，宁死不屈。”
赵无极脸色微变。
“那是说给傻子听的。”他冷冷道。
“是啊。”朱颖点头，“我是傻子。所以，我选择相信那些话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浮现出一缕微弱的金光。
那是神族血脉燃烧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。
“赵无极，今日我以青云宗弟子的身份，清理门户！”
话音落下，金光炸开。
不是攻击赵无极，而是射向困住李明等人的阵法。金光击中黑色屏障，屏障剧烈震动，出现一道裂缝。李明反应极快，暴喝一声，手中长剑斩出。
“破！”
剑气如龙，轰在裂缝上。
屏障碎裂。
二十名四海商会好手冲出，与暗影杀手战在一起。刀剑碰撞声、法术爆炸声、惨叫声瞬间充斥整个乱石滩。鲜血飞溅，断肢横飞，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。
赵无极脸色阴沉。
“找死！”
他抬手一挥，黑色火焰化作三条火蛇，扑向朱颖。
朱颖侧身躲过第一条，第二条擦着肩膀掠过，黑袍被烧出一个窟窿，皮肤传来灼痛。第三条火蛇直扑面门，他来不及躲避，只能抬手硬挡。
“轰！”
火蛇炸开。
朱颖被震飞三丈，落地时喷出一口鲜血。燃血丹的力量开始衰退，他能感觉到，修为正在从金丹初期跌落。
必须速战速决！
他咬牙起身，冲向石柱。
赵无极冷笑，身形一闪，挡在他面前。
“你的对手是我。”
黑色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长剑，剑身缠绕着扭曲的符文。赵无极一剑斩出，剑气如黑色浪潮，席卷而来。
朱颖瞳孔收缩。
这一剑，他挡不住。
就在剑气即将临身的瞬间——
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。
“铛！”
青色与黑色碰撞，爆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。气浪炸开，将周围碎石全部掀飞。朱颖被气浪推得后退数步，抬头看去。
柳如烟站在他身前。
她撕下了易容，露出原本的容貌。脸色苍白，嘴角渗血，但眼神坚定如铁。手中长剑颤抖，剑身上出现细密的裂纹，显然刚才那一剑，已经耗尽了她的全力。
“如烟……”朱颖声音颤抖。
“走。”柳如烟没有回头，“救柳长老。”
赵无极盯着柳如烟，眼中闪过杀意。
“叛徒之女，也敢挡我？”
他再次举剑。
但这一次，剑没有斩下。
因为远处，传来了急促的破空声。
数十道身影从青云宗方向飞来，为首之人，正是李明联系的那位青云宗内应——执法堂副堂主，陈长老。陈长老身后，跟着三十名青云宗精锐弟子，每个人都是金丹期。
“赵无极！”陈长老怒喝，“你果然背叛了宗门！”
赵无极脸色大变。
“陈老鬼，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陈长老落地，长剑指向赵无极，“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？李明早就将你的可疑之处传讯给我了！今日，我奉宗主之命，清理门户！”
三十名青云宗弟子散开，将赵无极和暗影杀手包围。
局势瞬间逆转。
赵无极眼神闪烁，突然暴退。
“撤！”
他化作一道黑光，冲向天际。三名金丹后期的暗影杀手紧随其后，四人速度极快，转眼间就消失在云层中。
剩下的暗影杀手想要逃跑，但被青云宗弟子和四海商会的人联手围杀。惨叫声此起彼伏，八十名杀手，最终只有十几人侥幸逃脱，其余全部伏诛。
朱颖没有追。
他冲到石柱前，扶起柳长老和张明。
柳长老已经昏迷，呼吸微弱。张明勉强睁开眼睛，看到朱颖，咧嘴想笑，却喷出一口血。
“朱……朱兄……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……”
说完，他也昏了过去。
朱颖取出疗伤丹药，塞进两人口中。丹药化开，两人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，但伤势太重，必须尽快治疗。
陈长老走过来，查看两人的伤势，脸色凝重。
“伤及根基，需要回宗门用灵泉温养。”他说，“朱颖，你带他们回去，这里交给我。”
朱颖点头。
他背起柳长老，柳如烟扶起张明，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这时，一名四海商会的好手提着一个重伤的暗影杀手走过来。
“李管事，抓到一个活口。”
李明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杀手胸口被刺穿，奄奄一息，但还有意识。
“说，墨渊还有什么计划？”李明冷声问。
杀手咧嘴笑了。
笑容里满是疯狂。
“墨渊大人……已经向整个修仙界……下达追杀令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，“悬赏……朱颖的人头……赏金……十万上品灵石……外加……元婴机缘……”
众人脸色大变。
十万上品灵石，足以让一个中型宗门倾巢而出。元婴机缘，更是能让金丹巅峰修士疯狂。
朱颖的心沉到谷底。
杀手继续笑。
“还有……七星连珠之日……墨渊大人……将举行……血祭大典……需要……十万生灵……作为祭品……到时候……整个鬼州……都将化作……炼狱……”
说完，他头一歪，气绝身亡。
乱石滩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呼啸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朱颖站在原地，白发在风中狂舞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天际。朝阳已经完全升起，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，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。
十万生灵。
血祭大典。
鬼州炼狱。
墨渊，你果然已经疯了。
“朱颖。”柳如烟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，“我们……”
“走。”朱颖打断她，“立刻离开鬼州。”
他看向陈长老和李明。
“陈长老，李大哥，多谢相助。但追杀令已下，我不能连累你们。柳长老和张明，拜托你们送回青云宗治疗。我和如烟，必须立刻逃亡。”
陈长老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保重。”
李明点头。
“四海商会会尽量帮你遮掩行踪，但……追杀令一出，整个修仙界都会动起来。朱颖，你要小心。”
朱颖抱拳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身，和柳如烟一起，冲向荒野深处。
脚步踏过碎石，踏过血迹，踏过尸体。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乱石滩上投下孤独的轮廓。
风更大了。
带着远方传来的，隐约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