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睁开眼睛。
小巷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，士兵的呼喝声清晰可闻。李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，青鸾的长剑出鞘半寸，石破的石锤横在身前。天平之剑在剑鞘中持续低鸣，那声音像心跳，像倒计时，像命运的催促。朱颖看向手中的传讯符，柳如烟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刺眼。“不要来救我”——那是命令，也是保护。但他知道，有些选择不能只靠理智。海风吹过小镇，带来远方海洋的咸腥味，也带来鬼州方向的尘土气息。七十天，六十五天，每一刻都在流逝。而柳如烟在等待，在鬼州城主府的黑暗中等待。
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。”李明压低声音，刀疤在晨光中显得狰狞，“搜查队马上就到。”
朱颖没有动。
他看着传讯符上的血迹，那血迹很淡，像是柳如烟在匆忙中擦拭过，但没能完全擦干净。她受伤了。在鬼州城主府那种地方，受伤意味着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。前世，他在那里被折磨了三天三夜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那些刑具，那些看守，那些冷漠的眼神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记忆里，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。
“朱颖？”青鸾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朱颖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同伴：青鸾眼中是守护者的坚定，石破眼中是战士的愤怒，李明眼中是情报人员的冷静。他们都在等他做出决定。等这个关乎大陆平衡，也关乎一个人生死的决定。
“去树林。”朱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，“我们需要商议。”
***
小镇外的树林很密。
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鸟鸣声从树梢传来，清脆而遥远，与小镇方向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。朱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，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。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，还有远处炊烟的气息。
“时间。”他睁开眼睛，“我们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李明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，地图是羊皮纸制成，边缘已经磨损。“从大夏王朝边境到云梦山脉，正常赶路需要十五天。如果日夜兼程，可以缩短到十天。但前提是避开所有关卡和追兵。”
“鬼州城主府呢？”朱颖问。
李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停在鬼州的位置。“从这里到鬼州，需要七天。潜入、营救、撤离——如果一切顺利，至少需要三天。也就是说，营救柳如烟会消耗我们十天时间。”
“十天。”青鸾重复这个数字，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天平之剑还能坚持多久？”
朱颖握住剑柄。
剑身传来温热的触感，他能感觉到，裂纹正在缓慢蔓延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，你能感觉到它在变小，在消失，但你无法阻止。
“最多六十五天。”他说，“如果去救柳如烟，寻找第七人的时间就只剩下五十五天。如果找不到，或者找到时已经来不及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。天平之剑彻底损毁，神族圣地彻底崩塌，墨渊掌控大陆，平衡被打破。到那时，别说救柳如烟，所有人都活不了。
“我们不能去。”石破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硬，“神族使命高于一切。这是三千年的传承，是无数先辈用生命守护的平衡。”
青鸾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朱颖，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没有评判，只有等待。等待他做出选择，等待他承担后果。
朱颖看向手中的传讯符。
柳如烟的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。他能想象她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：受伤，被困，但依然冷静。她让他不要来救她，因为她知道什么更重要。她知道大陆的平衡，知道神族的使命，知道天平之剑的意义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“前世。”朱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自言自语，“我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杀。我跪在地上，看着他们的血染红地面，看着他们的眼睛失去光彩。我发誓，如果有来生，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。”
他抬起头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燃烧的火焰。
“柳如烟不是我的家人。”他说，“但她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。她在我最黑暗时给我光明，在我最孤独时给我陪伴。她愿意为我付出一切，包括生命。如果我现在放弃她，那我重生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石破想说什么，但被青鸾制止了。
朱颖站起来。
他走到李明面前，看着那张带着刀疤的脸。“鬼州城主府的内部结构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李明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。他的眼神变得复杂，有敬佩，有担忧，也有无奈。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即使可能错过时间？”
“即使可能错过时间。”
李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地图。这张地图更小，更精细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。
“鬼州城主府是赵天雄的老巢。”李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“占地三百亩，分为外院、内院、地牢三个区域。外院有守卫一百二十人，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。内院有守卫六十人，都是赵天雄的亲信。地牢在地下三层，入口在内院西侧，有重兵把守。”
“防守弱点？”朱颖问。
“有一个。”李明的手指停在地图右下角，“这里，是城主府的排水系统。三百年前修建时，工匠留下了一条秘密通道，可以直通地牢二层。通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，而且里面布满机关。但这是唯一能避开正面防守的路径。”
朱颖仔细看着地图。
通道的入口在城主府外的护城河边，被一块巨石掩盖。通道内部蜿蜒曲折，标注着七个机关点：毒箭、落石、陷坑、毒气、滚木、铁刺、最后是一道千斤闸。
“这些机关怎么破解？”青鸾问。
李明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这条通道的存在，是青云宗三百年前一位前辈留下的记录。那位前辈曾经潜入过城主府，但出来后不久就死了。死前只留下这张地图和一句话：‘通道可入，九死一生。’”
九死一生。
朱颖看着地图上的七个机关点，每一个都代表着死亡的可能。但他没有犹豫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李明说。
朱颖看向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柳如烟是我的同门。”李明的眼神很坚定，“而且，我对城主府更熟悉。两个人，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朱颖没有拒绝。
他转身看向青鸾和石破：“你们继续前往云梦山脉，寻找神族分支的线索。如果我们能救出柳如烟，会尽快与你们汇合。如果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青鸾明白他的意思。如果十天后他们没有出现，就意味着营救失败，或者已经死了。到那时，寻找第七人的任务就完全落在她和石破肩上。
“我们会找到第七人。”青鸾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们也要活着回来。”
石破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朱颖面前，那双石质的眼睛盯着朱颖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，石头表面光滑，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“这是地心石。”石破说，“能感应地脉变化。如果你们被困在地下，它能指引你们找到最近的出口。”
朱颖接过石头。
石头很重，很温暖，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石破摇摇头：“活着回来。这是命令。”
***
七天后。
鬼州城外。
夜幕低垂，星光稀疏。城墙在黑暗中像一条匍匐的巨兽，城头的火把像巨兽的眼睛，在夜风中摇曳。朱颖和李明趴在护城河外的草丛里，身上覆盖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杂草。护城河的水很臭，散发着腐烂的水草和动物尸体的气味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，三更了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李明压低声音，指向护城河边的一块巨石。
巨石很大，一半浸在水里，一半露出水面。表面长满了青苔，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区别。但李明说，这块石头是空心的，下面就是秘密通道的入口。
“怎么打开？”朱颖问。
“需要真元。”李明说，“石头底部有一个机关，注入真元后，石头会向一侧移动。但动静很大，我们必须速战速决。”
朱颖点头。
两人像影子一样滑入护城河。河水冰冷刺骨，水底的淤泥又软又滑。朱颖屏住呼吸，潜到巨石底部。果然，在石头与河床的接缝处，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。凹槽里刻着复杂的纹路，纹路已经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
朱颖将手掌按在凹槽上，注入真元。
纹路亮起微光。
巨石开始震动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朱颖能听到，城头传来守卫的询问声：“什么声音？”
“快！”李明催促。
朱颖加大真元输出。
巨石缓缓向一侧移动，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。洞口很小，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。洞里涌出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，夹杂着霉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腥气。
两人迅速钻入洞口。
就在他们进入的瞬间，巨石缓缓移回原位，将洞口重新封死。最后一丝星光消失，黑暗像潮水般涌来，将他们彻底吞没。
***
通道里很黑。
朱颖取出夜明珠，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通道很窄，两侧是粗糙的石壁，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某种发光的菌类。地面湿滑，积着浅浅的水洼。空气沉闷，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李明提醒，“第一个机关在五十步外。”
两人缓慢前进。
朱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能听到水滴从头顶滴落的声音，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。通道蜿蜒向下，坡度很陡。走了大约五十步，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。
“停。”李明说。
朱颖停下脚步。
夜明珠的光芒照向前方。拐角处的石壁上，有三个不起眼的小孔。小孔只有手指粗细，但朱颖能感觉到，孔里有微弱的真元波动。
“毒箭机关。”李明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，“需要同时堵住三个孔，否则会触发连环毒箭。箭上有剧毒，见血封喉。”
“怎么同时堵？”
“我来。”
李明深吸一口气，将三枚铜钱夹在指间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然后，他手腕一抖，三枚铜钱化作三道金光，精准地射入三个小孔。
“咔。”
轻微的机括声。
三个小孔被堵住，石壁微微震动，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“走。”李明说。
两人绕过拐角。
接下来的路程更加凶险。落石机关需要计算石壁的震动频率，在正确的时间通过；陷坑机关需要识别地面的颜色差异，避开伪装成石板的陷阱；毒气机关需要闭气三十息，在毒气喷发前冲过十丈长的通道。
每一个机关都险象环生。
朱颖的手臂被铁刺划伤，伤口不深，但火辣辣地疼。李明的腿被滚木擦过，走路有些跛。但两人都没有停下。他们知道，时间在流逝，柳如烟在等待。
终于，在通过第六个机关后，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。
石门很厚，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。纹路中央，是一个圆形的凹槽，凹槽里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。石头表面光滑，散发着微弱的热量——正是石破给的地心石。
“千斤闸。”李明的声音带着疲惫，“需要地心石才能打开。但打开后，石门只能维持十息时间。我们必须在这十息内通过，否则会被困死在这里。”
朱颖取出地心石。
石头在黑暗中微微发光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将石头按进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石门开始震动，缓缓向上升起。灰尘和碎石从门缝落下，发出簌簌的声响。门缝越来越大，露出后面的空间。那是一个更大的通道，通道两侧点着火把，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。
“走！”
两人冲过石门。
就在他们通过的瞬间，石门开始下落。沉重的石门砸在地面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整个通道都在震动，灰尘弥漫。
朱颖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门已经完全落下，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封死。现在，他们只有前进，没有退路。
***
通道继续向下。
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，还有隐约的呻吟声。那是地牢的声音，是痛苦和绝望的声音。
朱颖握紧天平之剑。
剑身在颤动，像是在感应着什么。他能感觉到，柳如烟就在附近。那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是血脉之间的共鸣，又像是灵魂之间的牵引。
“前面就是地牢二层。”李明说，“但小心，这里可能有守卫。”
两人放轻脚步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拐角，拐角处有说话声。是两个男人的声音，声音很粗，带着酒气。
“那娘们真够硬的，三天了还不肯开口。”
“赵大人说了，只要她交出青云宗的联络名单，就给她个痛快。”
“呸，我看她是活腻了。”
朱颖的心一沉。
柳如烟被审讯了三天。三天，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他示意李明留在原地，自己悄悄探出头。拐角处是一个小房间，房间里点着油灯，两个守卫坐在桌前喝酒。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，地上扔着啃过的骨头。
房间另一侧，是一道铁门。
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锁链，锁链上贴着符箓。符箓散发着微弱的真元波动，那是一种禁锢符，能封锁真元，防止囚犯逃脱。
柳如烟就在门后。
朱颖能感觉到。
他退回拐角，对李明做了个手势。两人默契地点头，然后同时出手。
朱颖像猎豹一样冲出，天平之剑出鞘，剑光在黑暗中一闪。第一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，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。鲜血喷溅，染红了桌上的酒菜。
李明同时扑向第二个守卫。短刀划过一道寒光，精准地割断了对方的颈动脉。守卫瞪大眼睛，想喊，但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然后软倒在地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房间里恢复了寂静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。
朱颖走到铁门前。
锁链很粗，符箓很新。他握住天平之剑，剑身亮起微光。然后，他挥剑斩下。
“锵！”
金属交击的声音。
锁链应声而断，符箓上的光芒瞬间熄灭。朱颖推开铁门。
门后的空间很小，很暗。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，那人影穿着破烂的青色衣裙，身上满是血迹。她的头发散乱，遮住了脸。但朱颖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“柳如烟。”
他冲过去，跪在她面前。
柳如烟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苍白，嘴角有干涸的血迹。左眼肿得睁不开，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。但当她看到朱颖时，那双眼睛里瞬间涌出了光芒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沙哑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来了。”朱颖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冷，冷得像冰，“我带你走。”
柳如烟想说什么，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咳嗽中，她吐出一口血，血是黑色的，带着腥臭味。
“她中毒了。”李明检查了她的脉搏，“是一种慢性毒，会慢慢侵蚀真元和生命力。必须尽快解毒。”
朱颖的心沉到谷底。
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他扶起柳如烟，将她背在背上。柳如烟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能感觉到，她的生命力正在流逝，像沙漏里的沙。
“我们怎么出去？”李明问。
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，千斤闸落下后，通道被彻底封死。他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。
柳如烟虚弱地抬起手，指向房间的另一侧：“那里……有一道暗门……通向赵天雄的书房……”
朱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墙壁上有一幅画，画的是山水。画框很旧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。他走过去，仔细检查。果然，在画框底部，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。
他按下凸起。
“咔。”
墙壁向一侧滑开，露出后面的通道。通道很窄，但很干净，墙壁上点着长明灯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，那是赵天雄喜欢的味道。
“走。”
三人进入通道。
通道向上延伸，走了大约一百步，前方出现了一道木门。木门没有锁，朱颖轻轻推开。
门后是一个书房。
书房很大，很奢华。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玉简，紫檀木书桌上铺着宣纸，纸上写着一行字。字迹很潦草，但朱颖一眼就认出了内容：
“三日后，夜袭皇宫，擒夏皇，立新朝。——墨渊令”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拿起那张纸，仔细看。纸的右下角，盖着一个黑色的印章。印章的图案很复杂，但核心是一个字：墨。
墨渊的印章。
“赵天雄投靠了墨渊。”李明的声音带着震惊，“而且他们在策划政变，目标是大夏王朝的皇室。”
朱颖看着那行字。
三日后，夜袭皇宫。擒夏皇，立新朝。
墨渊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。他不仅要消灭神族，掌控修仙界，还要掌控凡人王朝。他要成为整个大陆的主宰，打破所有平衡，建立以他为中心的新秩序。
到那时，别说神族，别说修仙者，就连凡人都将沦为奴隶。
“我们必须把这个情报带出去。”朱颖将纸折好，塞进怀中，“必须警告大夏王朝。”
“但怎么出去？”李明问。
书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很密集。至少有十个人，正在向书房靠近。
朱颖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城主府的内院，院子里点着灯笼，灯笼下站着守卫。守卫的数量很多，至少有三四十人。而且，他能感觉到，其中几道气息很强，至少是筑基期的修为。
他们被包围了。
前有追兵，后有堵截。带着中毒的柳如烟，面对数十名守卫。而时间，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朱颖握紧天平之剑。
剑身在颤动，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。他能感觉到，剑中的力量正在流失，裂纹正在蔓延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必须杀出去。
必须带着柳如烟，带着情报，活着离开这里。
窗外，月光被乌云遮蔽。
黑暗笼罩了整座城主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