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将柳如烟轻轻放在书房角落的软榻上，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颤抖。李明已经检查了书房的所有出口——除了他们进来的暗门，还有一扇通往走廊的正门，以及一扇面向内院的窗户。走廊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已经能听到金属甲胄摩擦的声音。窗户外的院子里，守卫们举着火把，火光在夜色中跳动，映照出一张张冷漠的脸。朱颖走到窗边，透过缝隙向外看去。至少四十名守卫，呈扇形包围了书房。而在人群后方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——赵天雄，穿着黑色的锦袍，腰间佩着一把散发着黑气的长剑。他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朱颖从未见过的邪异光芒。墨渊赐予的力量，已经在他身上显现。
“正门被堵死了。”李明压低声音，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走廊里至少有二十人，全是精锐。”
朱颖的目光扫过整个书房。
红木书架、紫檀木书桌、墙上的字画、角落的香炉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分析。前世，他曾被关押在城主府的地牢里，对这里的布局有过模糊的记忆。但书房这种地方，他从未进来过。
“窗户。”朱颖说。
“院子里人更多。”李明摇头。
“不是从窗户出去。”朱颖走到墙边，手指轻轻敲击墙壁。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，是实心的。但他没有放弃，继续沿着墙壁移动，手指在每一块砖石上停留片刻。当他敲到第三块砖时，声音变了——空洞的，带着细微的回音。
“这里有暗格。”
朱颖用力按下那块砖。
“咔。”
墙壁向内凹陷，露出一个狭窄的夹层。夹层里放着几卷文书，还有一个小木盒。朱颖没有时间细看，将文书全部塞进怀中，然后打开木盒。盒子里是一枚黑色的令牌，令牌上刻着一个“墨”字。
墨渊的令牌。
朱颖将令牌收起，继续检查夹层。在夹层底部，他发现了一个拉环。他用力拉动拉环。
“轰隆——”
墙壁向一侧滑开，露出后面的密道。密道很窄，仅容一人通过，里面漆黑一片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
“走！”
朱颖抱起柳如烟，率先冲进密道。李明紧随其后，在进入密道前，他回身一脚踢翻了香炉。香炉砸在地上，发出巨响，香灰四散飞扬，暂时遮挡了视线。
密道向下延伸。
朱颖一手抱着柳如烟，一手握着天平之剑。剑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白光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密道很陡，台阶湿滑，长满了青苔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柳如烟在他怀中微微颤抖，她的呼吸越来越弱，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气。
“她撑不了多久。”李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必须尽快找到解毒的方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朱颖加快了脚步。
密道似乎没有尽头，他们向下走了至少一百级台阶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。那光亮很微弱，像是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。朱颖靠近光亮处，发现那是一道木门。木门很旧，门板上布满了裂纹，门缝里透出外面的景象——是一条小巷，巷子里堆满了杂物，远处传来狗吠声。
“外面是城主府的后街。”李明辨认了一下方位，“从这里出去，往东走三条街，就能出城。”
朱颖轻轻推开木门。
木门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立刻停下动作，屏住呼吸。外面没有动静，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声音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他抱着柳如烟，侧身挤出木门。
小巷很窄，两侧是高墙，墙上爬满了藤蔓。月光被高墙遮挡，巷子里一片昏暗。朱颖将柳如烟靠在墙边，示意李明警戒，自己则探出头观察外面的情况。
后街空无一人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投下摇曳的光影。远处，城主府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，火光冲天——显然，赵天雄已经发现他们逃走了。
“必须马上出城。”朱颖说，“赵天雄一定会封锁城门。”
他重新抱起柳如烟，三人沿着小巷向东移动。小巷的地面铺着青石板，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气，还有远处传来的炊烟味——有人家在生火做饭，这个时间，应该是早起准备早点的摊贩。
他们穿过三条小巷，前方出现了城墙的影子。
鬼州的城墙很高，至少有十丈，墙头上点着烽火，火光下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。城门紧闭，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两队守卫，每队十人，全都手持长矛，严阵以待。
“过不去。”李明低声说。
朱颖的目光扫过城墙。
城墙的东南角，有一段墙体看起来比较老旧，墙砖有松动的痕迹。那里没有烽火，巡逻的士兵也较少。更重要的是，墙下堆着一堆杂物——可能是附近居民丢弃的家具和木料。
“从那里上去。”朱颖指向东南角。
“带着她？”李明看向柳如烟。
柳如烟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发紫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朱颖能感觉到，她体内的毒素正在蔓延，如果不尽快解毒，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。
“我背她。”朱颖将柳如烟背在背上，用腰带固定好，“你掩护。”
李明点头，从怀中取出两把飞刀。
三人悄悄靠近东南角的城墙。
墙下的杂物堆得很高，有破旧的桌椅、断裂的房梁、还有一堆稻草。朱颖踩着杂物向上爬，他的动作很轻，但背着一个成年人，每一步都显得艰难。杂物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谁在那里？”
墙头上传来喝问声。
一支火把从墙头探出，火光向下照来。朱颖立刻伏低身体，躲在杂物堆的阴影里。李明则从另一侧绕出，手中的飞刀脱手而出。
“嗖！”
飞刀精准地命中举火把的士兵的咽喉。士兵闷哼一声，从墙头栽落，火把掉在地上，滚了几圈，熄灭了。
“敌袭！”
墙头上响起警报声。
更多的火把亮起，至少十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过来。朱颖不再隐藏，全力向上攀爬。他踩着一根断裂的房梁，借力一跃，双手抓住了墙头的边缘。墙砖粗糙，硌得他手掌生疼，但他没有松手，用力向上拉拽。
一支长矛从上方刺来。
朱颖侧身躲过，长矛擦着他的脸颊划过，带起一道血痕。他左手抓住长矛的杆，用力一拉，将持矛的士兵从墙头拉了下来。士兵惨叫着摔下城墙，砸在杂物堆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朱颖翻上墙头。
墙头上还有五名士兵，他们手持长矛，呈扇形围了上来。朱颖拔出天平之剑，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他没有时间缠斗，必须速战速决。
“杀！”
五名士兵同时刺出长矛。
朱颖挥剑格挡。
“铛！”
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天平之剑斩断了两支长矛，但另外三支长矛已经刺到面前。朱颖侧身闪避，长矛擦着他的肋骨划过，划破了衣服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他反手一剑，剑光如电，三名士兵的咽喉同时喷出鲜血。
剩下的两名士兵吓得后退。
朱颖没有追击，转身看向墙下。李明已经爬了上来，正在与另外几名士兵交战。而城墙内侧，更多的士兵正在向这里聚集，火把的光连成一片，像一条火龙在城中游走。
“跳！”
朱颖对李明喊道，然后纵身从城墙上一跃而下。
十丈的高度，落地时双腿传来剧痛，但他稳稳站住了。柳如烟在他背上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朱颖顾不上检查伤势，立刻向城外的树林跑去。
城外是一片荒野，荒野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脉。月光洒在荒野上，将枯草和石块照得一片惨白。夜风吹过，带来刺骨的寒意，还有远处狼群的嚎叫。
朱颖跑进树林。
树林很密，树木高大，枝叶茂盛，月光几乎透不进来。林中一片漆黑，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光斑，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朱颖找了一棵大树，将柳如烟放下，然后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他的肋骨在流血，伤口不深，但很疼。双腿因为从高处跳下而酸痛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更糟糕的是，他能感觉到，天平之剑的裂纹又扩大了。剑身在鞘中持续低鸣，那声音比之前更加急促，像是在倒数。
李明也跑进了树林。
他的左肩中了一箭，箭杆已经被折断，但箭头还留在肉里。他靠着一棵树坐下，从怀中取出金疮药，撒在伤口上。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，他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追兵来了。”李明说。
朱颖看向树林外。
荒野上，火把的光连成一片，至少有一百人，正在向树林包围过来。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黑马，身穿黑色锦袍，正是赵天雄。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，剑身上缠绕着黑气，那黑气在月光下扭曲蠕动，像活物一样。
“朱颖！”赵天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在夜风中飘荡，带着残忍的笑意，“你以为逃得掉吗？墨渊大人赐予我的力量，足以让你死一百次！”
朱颖握紧剑柄。
他能感觉到，赵天雄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数倍。那种力量很邪异，充满了暴虐和毁灭的气息，与墨渊的气息如出一辙。显然，墨渊不仅赐予了他力量，还传授了他某种邪功。
“你带着她先走。”朱颖对李明说，“往东走，进山。山里有一个废弃的山神庙，我们在那里会合。”
“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。”李明摇头。
“我不需要对付他。”朱颖说，“我只需要拖住他。”
他站起身，拔出天平之剑。
剑身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的白光，那光芒纯净而神圣，与赵天雄剑上的黑气形成鲜明对比。两种力量在空气中碰撞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。
“走！”
朱颖冲出树林。
赵天雄看到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。他策马冲来，黑马的速度极快，四蹄踏地，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手中的黑剑高举，剑身上的黑气暴涨，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蟒，张开血盆大口，向朱颖扑来。
朱颖挥剑迎击。
白光与黑蟒碰撞。
“轰！”
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枯草连根拔起，泥土四溅。朱颖被震得后退三步，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剑柄流淌。赵天雄则从马背上跃起，凌空一剑劈下。
这一剑的力量比之前更强。
黑气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剑影，剑影所过之处，空气被撕裂，发出尖锐的啸声。朱颖不敢硬接，施展追风步向侧方闪避。剑影劈在地上，地面裂开一道深沟，沟中黑气弥漫，草木瞬间枯萎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赵天雄落地，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，“这就是墨渊大人赐予我的力量！吞噬万物，毁灭一切！而你，朱颖，你手中的那把破剑，还能坚持多久？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感受着天平之剑的颤动。剑身上的裂纹正在蔓延，他能感觉到，剑中的力量在快速流失。最多还能坚持五十天——不，经过刚才的碰撞，可能只剩下四十五天了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他必须拖住赵天雄，给李明和柳如烟争取时间。
“再来！”
朱颖主动出击。
他施展追风步，身形化作一道残影，瞬间出现在赵天雄左侧。天平之剑直刺赵天雄的肋下，剑尖白光凝聚，像一颗坠落的星辰。
赵天雄反手一剑格挡。
两剑相撞。
“铛！”
火星四溅。
朱颖被震得手臂发麻，但他没有后退，剑势一转，改刺为削，剑锋划向赵天雄的咽喉。赵天雄仰头躲过，黑剑顺势上挑，直刺朱颖的心口。
这一剑又快又狠。
朱颖勉强侧身，黑剑擦着他的胸口划过，划破了衣服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黑色的伤口。伤口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，黑气顺着伤口向体内蔓延，像无数根针在血管里穿刺。
“中毒了。”朱颖心中一沉。
赵天雄的剑上有毒，而且是墨渊特制的剧毒。这种毒不仅会侵蚀肉体，还会侵蚀灵力，让中毒者逐渐失去力量。
“哈哈哈！”赵天雄大笑，“中了墨渊大人的‘蚀灵散’，你还能撑多久？一刻钟？还是半刻钟？”
朱颖咬紧牙关。
他能感觉到，毒素正在体内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灵力像冰雪般消融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，四肢逐渐变得沉重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想起前世，想起全家被灭门的那一夜，想起自己含恨而死的绝望。那些记忆像火焰一样在他心中燃烧，驱散了毒素带来的寒意。
“我不能死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至少，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他握紧剑柄，将剩余的所有灵力注入天平之剑。
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那光芒如此耀眼，像一轮太阳在黑夜中升起，照亮了整个荒野。赵天雄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，下意识地后退。朱颖趁机转身，向树林深处跑去。
他的速度很快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毒素在体内肆虐，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，只能凭着本能向前跑。身后传来赵天雄的怒吼声，还有追兵的脚步声，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头。
他跑进树林深处。
树木越来越密，枝叶交错，几乎看不到天空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夜风吹过，带来树叶的摩擦声，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。
朱颖跑不动了。
他靠着一棵树坐下，大口喘气。胸口黑色的伤口正在溃烂，流出黑红色的脓血。他能感觉到，生命力正在从伤口处流失，像沙漏里的沙。
他必须尽快解毒。
但他身上没有解毒的丹药，李明带着柳如烟先走了，他只能靠自己。
他闭上眼睛，尝试调动神族血脉的力量。
金色的光芒在他体内亮起，那光芒很微弱，像风中残烛，但确实存在。光芒所过之处，黑色的毒素被一点点驱散，伤口处的溃烂停止了蔓延。
但驱散的速度很慢。
照这个速度，至少需要三个时辰才能完全清除毒素。而赵天雄的追兵，可能半个时辰就会追上来。
朱颖睁开眼睛。
他必须继续前进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，扶着树干，一步一步向树林深处走去。他不知道方向，只知道要远离鬼州，远离赵天雄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影子拖得很长，在落叶上摇晃，像随时会消散的幽灵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。
溪水很清，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溪边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很光滑，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朱颖走到溪边，捧起溪水喝了几口。溪水冰凉，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，暂时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渴。
他清洗了伤口。
黑色的脓血被溪水冲走，伤口处露出鲜红的血肉，但边缘仍然发黑。毒素没有完全清除，只是暂时被压制了。
他坐在石头上，看着溪水中的倒影。
倒影中的他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疲惫，胸口黑色的伤口触目惊心。但他还活着，这就够了。
他想起李明提到过，大夏王朝有一位忠于皇室的将军，姓林，驻守在边境的“铁血关”。那位将军为人正直，嫉恶如仇，如果知道墨渊的阴谋，一定会相信。
他必须去铁血关。
必须将怀中的情报交给林将军，让他警告大夏皇帝。
但铁血关距离这里至少有五百里，以他现在的状态，至少要走五天。而墨渊的政变计划，就在三日后。
时间不够。
朱颖握紧拳头。
他必须想办法加快速度，必须赶在政变发生前，将情报送到。
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。
那嚎叫声在夜风中飘荡，带着野性的呼唤。朱颖抬起头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狼群在夜晚活动，它们熟悉山中的每一条路，也许……
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。
他站起身，向着狼嚎的方向走去。
月光洒在山路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他知道，这条路很难，但必须走。
因为身后，是鬼州的火光。
因为前方，是未卜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