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龙的速度开始下降。岩石鳞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多，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剥落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。它的呼吸变得粗重，每一次振翅都显得艰难。朱颖能感觉到，这头上古巨兽已经到了极限。东方天际，一座巍峨的悬崖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断龙崖。崖顶笼罩在灰色雾气中，那雾气缓缓旋转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来者。三个时辰的倒计时，在朱颖心中滴答作响。地龙发出一声哀鸣，身躯开始下坠。
“它撑不住了！”柳如烟惊呼。
朱颖咬牙，双手按在地龙头顶。水土融合之力从他掌心涌出，注入地龙体内。土黄色的光芒包裹住地龙身躯，试图修复那些破碎的鳞甲，但裂纹仍在蔓延。他的灵力飞速消耗，脸色迅速苍白。
“让我来。”柳如烟上前一步，咬破指尖。
一滴金色的血液从她指尖渗出，那血液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气息。她将血滴按在地龙额头，血液瞬间融入岩石鳞甲。地龙发出一声低吼，身躯猛地一震，下坠之势减缓。金色的纹路从额头蔓延开来，像蛛网般覆盖全身，那些裂纹在金纹经过时竟然停止了扩张。
“神族本源之血……”石岩喃喃道，“如烟姑娘，你这样会伤及根基！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柳如烟脸色发白，但眼神坚定，“三个时辰，我们必须赶到。”
地龙仰天长啸，声音中重新充满了力量。它振翅加速，化作一道金黄色的流光，撕裂云层，向着断龙崖疾驰而去。风在耳边呼啸，下方的山川河流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。朱颖紧紧抓住龙角，异色瞳死死盯着前方——那座悬崖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两个半时辰后。
断龙崖近在眼前。
那是一座高达千丈的悬崖，崖壁陡峭如刀削，岩石呈暗红色，像是被鲜血浸染过。悬崖底部直接插入东海，海浪拍打着崖壁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崖顶是一片古老的建筑群，飞檐斗拱，雕梁画栋，但大多已经残破。建筑群上空，那团灰色雾气更加浓郁，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晃动，像是被困在其中的灵魂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崖顶入口处的那头巨兽。
那是一头身长百丈的龙形生物，浑身覆盖着青金色的鳞片，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。它盘踞在入口处，像一座小山。但此刻，这头巨兽浑身是伤——左眼被刺瞎，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痂；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内脏隐约可见；龙尾断了一截，断口处还在渗血。它的呼吸微弱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。
但它还活着。
当朱颖等人降落时，巨兽缓缓睁开仅剩的右眼。那眼睛是琥珀色的，瞳孔竖立，眼神中充满了痛苦，但依然保持着威严。
“护陵神兽……”朱颖低声说。
巨兽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，那声音像是岩石摩擦：“人类……你们……来晚了……”
“墨渊进去了？”朱颖问。
“进去了……带着太子……还有那个神族……”护陵神兽每说一句话，伤口就涌出更多鲜血，“他……有龙符……我拦不住……”
朱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——那是大夏皇帝给他的信物，玉佩呈龙形，通体碧绿，内部有金色龙纹游动。他将玉佩举到护陵神兽面前。
巨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皇帝……的信物……”它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敬意，“你们……可以进去……但小心……里面的命运迷阵……天机老人……布下的……”
“迷阵怎么破？”柳如烟问。
“破不了……”护陵神兽摇头，“那是……针对心灵的阵法……你们只能……直面恐惧……战胜它……或者……被它吞噬……”
它顿了顿，用尽最后力气说：“快……墨渊……在打开封印……天枢碎片……快要……出来了……”
说完，巨兽闭上眼睛，气息更加微弱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看向断龙崖入口。那是一个巨大的石门，门高十丈，宽五丈，门上雕刻着九条盘旋的巨龙。石门已经打开一道缝隙，缝隙中透出幽蓝色的光芒。门内，灰色雾气翻滚，隐约能听到凄厉的哭喊声。
“地龙，你留在这里。”朱颖拍了拍地龙的脖颈，“你伤得太重，进去也帮不上忙。”
地龙低吼一声，眼中满是不甘，但它确实已经筋疲力尽。它缓缓趴下，岩石身躯开始吸收大地中的土元素，进行自我修复。
朱颖、柳如烟、石岩等六人，走向石门。
踏入石门的瞬间，世界变了。
***
灰色的雾气扑面而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那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，而是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。朱颖眼前一花，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变形。
他看到了刘家村。
熟悉的茅草屋，熟悉的村口老槐树，熟悉的乡亲们。但此刻，村庄正在燃烧。火焰吞噬着房屋，浓烟滚滚。村民们倒在血泊中，尸体堆积如山。他的父母被吊在村口的槐树上，浑身是血，已经没了气息。
“不……”朱颖喃喃道。
“这是你前世的记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你最深的恐惧——灭门之灾。”
朱颖猛地转身，看到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雾气中。老者身穿灰袍，面容枯槁，但眼睛却异常明亮，像是能看透人心。他手中托着一面铜镜，镜中映出的正是刘家村被灭的场景。
天机老人。
“你重生了，改变了命运。”天机老人缓缓说道，“但你改变不了内心的恐惧。这份恐惧，会在这里吞噬你。”
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。燃烧的村庄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。黑暗中，无数双眼睛睁开，那些眼睛充满了怨恨、愤怒、绝望。那是前世被他牵连而死的村民们的眼睛。
“是你害死了我们……”
“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……”
“我们本来可以活着的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水般淹没朱颖。他感觉呼吸困难，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前世的自责、愧疚、悔恨，在这一刻全部爆发。
他跪倒在地，双手抱头。
“朱颖！”柳如烟的喊声从远处传来，但声音很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朱颖抬起头，看到柳如烟也被困在幻境中。她站在一片废墟中，废墟中堆满了神族人的尸体。她的父母、兄弟姐妹、族人，全部倒在血泊中。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站在尸体堆上，那是墨渊。墨渊手中提着神族族长的头颅，鲜血滴落。
“这就是神族的结局。”墨渊的声音冰冷，“因为你选择了帮助人类，因为你背叛了神族的使命。”
柳如烟浑身颤抖，长剑从手中滑落。
石岩等人也各自陷入幻境。有人看到族人被屠杀，有人看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，有人看到毕生追求的力量化为泡影。命运迷阵，挖掘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，然后将恐惧具现化，让人在恐惧中崩溃。
朱颖咬破舌尖。
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他强迫自己站起来，强迫自己直视那些怨恨的眼睛。
“没错，是我害死了你们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前世天真，我多管闲事，我连累了整个村子。这份罪，我认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异色瞳中金蓝光芒同时亮起。
“但这一世，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。我会变强，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人。这份恐惧，这份愧疚，我不会逃避，我会背负着它们，一直走下去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那些怨恨的眼睛开始后退。
“你们已经死了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”朱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，“但我还活着。我会替你们活下去，我会替你们报仇，我会让害死你们的人付出代价。这就是我重生的意义。”
他双手结印，水土融合之力在掌心凝聚。
“现在，给我——散！”
光球炸开，土黄色与蓝色的光芒交织，像潮水般席卷四周。那些怨恨的眼睛在光芒中消散，黑暗开始退去。刘家村的幻境破碎，化作无数光点消失。
天机老人的虚影微微皱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竟然能直面恐惧而不崩溃。但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铜镜转动，镜中景象再次变化。
但朱颖已经不再被动。他闭上眼睛，不再看那些幻象，而是用心去感受。水土融合之力在他体内流转，大地之厚重，流水之灵动，两种力量完美融合，形成一种独特的感知。他“看”到了阵法的脉络——那些灰色雾气，其实是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的。符文在空气中流动，像一条条锁链，束缚着闯入者的心灵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朱颖睁开眼睛，异色瞳锁定雾气中的一个点。那里，有一枚比其他符文更复杂的核心符文在闪烁。他抬手，天平之剑出现在手中。剑身上的金蓝纹路同时亮起，水土之力灌注剑身。
一剑斩出。
剑气不是直线，而是螺旋状，像钻头般刺入雾气。所过之处，符文纷纷破碎。剑气精准地击中那枚核心符文。
咔嚓——
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周围的灰色雾气剧烈震荡，然后开始消散。幻境破碎，真实的景象重新浮现——他们还在石门内，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阶，石阶通往崖顶深处。柳如烟等人也从幻境中挣脱，一个个脸色苍白，但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。
“你……破了命运迷阵？”柳如烟难以置信。
“只是找到了阵眼。”朱颖擦去额头的冷汗，“天机老人没亲自操控，否则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望向石阶尽头，那里有强烈的灵力波动传来，还有打斗的声音。
“走！”
七人沿着石阶向上狂奔。
***
皇家禁地的内部，比想象中更加广阔。
石阶两旁是参天古树，树龄至少千年，树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。树冠遮天蔽日，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洒落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，吸一口就感觉神清气爽，但同时也夹杂着危险的气息。
“小心脚下！”石岩突然喊道。
朱颖低头，看到地面有微弱的符文闪烁。他及时停步，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，挡在身前。几乎同时，数十根尖锐的木刺从两侧的树干中射出，撞在土墙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木刺有手臂粗细，尖端泛着幽绿的光芒，显然涂了剧毒。
“是禁制。”柳如烟皱眉，“这里的每一棵树，每一块石头，都可能藏着杀机。”
他们更加小心，朱颖用异色瞳观察灵力流动，提前发现禁制。水土融合之力形成护盾，保护众人。但禁制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危险——有突然裂开的地缝，有从空中坠落的冰锥，有从地下钻出的藤蔓，还有无形的音波攻击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们终于穿过树林，来到一片开阔地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，广场地面铺着白玉石板，石板上雕刻着复杂的星图。广场中央，有一座九层高塔，塔身漆黑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。高塔周围，躺着数十具尸体——有禁地守卫，有妖兽，还有一些穿着黑袍的修士。
打斗声从高塔内传来。
朱颖冲进高塔。
塔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，显然是用了空间扩展的法术。第一层空荡荡的，只有中央有一个向上的螺旋楼梯。他们沿着楼梯向上，每一层都有战斗痕迹，但没看到活人。
直到第九层。
塔顶是一个圆形大厅，直径超过百丈。大厅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祭坛。祭坛呈圆形，由黑色岩石砌成，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。祭坛上方，悬浮着一枚碎片——那碎片呈暗金色，形状不规则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天枢碎片。
祭坛前，站着三个人。
墨渊站在最前方，身穿黑袍，长发披散，面容冷峻。他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剑，剑身上镶嵌着六枚碎片——天璇、开阳、玉衡、天权、摇光、天玑。六枚碎片的光芒交织，形成一种恐怖的威压，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。
他身后，是大夏太子。太子被一条黑色锁链捆住，锁链另一端握在墨渊手中。太子脸色惨白，眼神空洞，像是被控制了心神。
再后面，是神族首领。首领被钉在墙壁上，四肢被黑色的长钉贯穿，鲜血顺着墙壁流淌。他低着头，气息微弱，但还活着。他的胸口有一个发光的符文，那符文正源源不断地抽取他的神族血脉之力，注入祭坛。
祭坛上的符文正在一个个亮起。
封印，正在被打开。
墨渊转过头，看向闯入者。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，像深渊，看不到任何情绪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比我想象的快一点。”
朱颖握紧天平之剑，剑身上的金蓝纹路亮到极致。他能感觉到，墨渊身上的威压，已经超越了金丹期，甚至超越了元婴期。六件神器碎片的力量，让他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境界。
“放开他们。”朱颖说。
墨渊笑了，那笑容冰冷而嘲讽：“凭什么？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
朱颖动了。
他化作一道残影，瞬间跨越五十丈距离，天平之剑直刺墨渊咽喉。剑尖上，水土之力融合，形成螺旋状的剑气，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。
墨渊抬手，黑色长剑轻轻一挡。
铛——
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。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炸开，大厅的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朱颖感觉虎口剧痛，天平之剑差点脱手。他借力后退，落地时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。
墨渊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。
“水土融合之力，确实不错。”他淡淡评价，“但修为差距太大。炼气八层，就算有神器碎片加持，也终究是炼气八层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压来。朱颖感觉呼吸困难，感觉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。他咬牙，异色瞳中金蓝光芒疯狂闪烁，水土之力在体内奔腾，强行对抗威压。
“如烟，救人！”他吼道。
柳如烟和石岩等人同时行动。柳如烟冲向神族首领，长剑斩向那些黑色长钉。石岩五人则扑向太子，试图斩断锁链。
墨渊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他只是抬手，对着虚空一按。
轰——
无形的力量爆发。柳如烟等人像被巨锤击中，全部倒飞出去，撞在墙壁上。墙壁出现人形凹陷，碎石飞溅。五人同时吐血，重伤倒地。
“蝼蚁。”墨渊说。
他再次看向朱颖：“现在，轮到你了。”
黑色长剑举起，剑身上的六枚碎片同时亮起。黑暗、毁灭、吞噬、腐蚀、混乱、死亡——六种不同的力量交织，形成一道黑色的剑气。剑气所过之处，空间都在扭曲。
朱颖知道，这一剑，他接不下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双手握剑，将全部的水土之力灌注剑身。天平之剑发出嗡鸣，剑身上的金蓝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游动。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，浮现出今生的誓言，浮现出所有他想保护的人。
然后，他睁眼。
异色瞳中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“来吧。”
黑色剑气斩落。
就在此时，塔外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。整座高塔剧烈摇晃，塔顶被一只巨大的岩石利爪撕开。阳光从破口洒入，照亮了灰尘弥漫的大厅。地龙巨大的头颅探入塔内，琥珀色的眼睛锁定墨渊。
它身后，是柳如烟重新站起的身影。她的神族血脉完全激发，金色的纹路覆盖全身，像一尊降临凡间的神只。
三对一。
局面，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