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将密信放在石桌上，牛皮纸在晚风中微微颤动。李铁、苏婉、墨机三人围拢过来，目光都落在那行朱砂字迹上。院墙外的市井喧闹声渐渐平息，黄昏的阴影开始吞噬院落。朱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“陷阱是真的，村民的命也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我们要去，但要换一种方式去。墨老先生，你的机关鸟能飞多高？苏姑娘，你的迷魂散够多少人用？李铁，黑风镇的地形你还记得多少？”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，院中的气氛从凝重转向专注。逆天盟的第一次行动，将在今夜展开。
墨机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鸟，鸟身用榫卯结构拼接，翅膀上覆盖着薄如蝉翼的牛皮纸。“这机关鸟能飞到三十丈高，翅膀上的牛皮纸涂了夜光粉，在月光下会反射微光。老朽可以控制它在空中盘旋，探查地面情况。”
“三十丈够用了。”朱颖点头，“苏姑娘？”
苏婉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箱，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小瓷瓶。她取出三个青色瓷瓶，拔开塞子，一股淡淡的甜香飘散出来。“这是迷魂散，吸入后三息内就会失去意识，药效能维持两个时辰。我准备了三十人的分量，但如果对方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，效果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朱颖转向李铁，“黑风镇的地形？”
李铁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，蹲在地上画了起来。炭笔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，很快形成一个镇子的轮廓。“黑风镇不大，东西长三里，南北宽两里。镇子北边是牢房，以前是官府的粮仓，后来被修仙联盟征用了。牢房周围有三条街道，东边是集市，西边是客栈，南边是居民区。”
“牢房的结构呢？”
“我上次被抓进去过。”李铁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牢房分两层，地上是看守的住处和审讯室，地下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。地下牢房有八个囚室，每个囚室能关十个人左右。入口只有一个，在审讯室后面，有铁门把守。”
朱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里关于黑风镇的片段。那些记忆像破碎的镜子，有些清晰，有些模糊。他记得镇子南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，沟道很窄，但能容一个人爬行通过。那条沟直通镇外三里处的一片乱葬岗。
“李铁，镇子南边的排水沟还在吗？”
李铁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在，但已经废弃多年了，里面全是淤泥和垃圾。”
“淤泥多深？”
“大概……到膝盖吧。”
“够了。”朱颖睁开眼睛，“我们兵分三路。墨老先生，你带着机关鸟在镇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待命，用机关鸟探查牢房周围的情况，尤其是屋顶和暗巷里有没有埋伏。苏姑娘，你和我一起，我们从排水沟潜入镇子。李铁，你带着老战士和其他勇士在镇子东边制造骚乱，吸引守卫的注意力。”
“公子，你亲自潜入太危险了。”老战士忍不住开口，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的伤不碍事。”朱颖打断他，“而且只有我能判断哪些村民值得救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修仙联盟设下陷阱，很可能在村民中混入了卧底。朱颖有前世记忆，或许能认出哪些人是真正的村民，哪些是联盟派来的奸细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，五个人离开了院落。
鬼州城的夜晚并不安静，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，酒馆里传出喧闹的划拳声。朱颖带着苏婉穿行在狭窄的巷弄里，避开主街上的巡逻队。苏婉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，头发用布巾包起，脸上抹了些锅灰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。
两人来到城南的城墙根下。这里靠近贫民区，房屋低矮破败，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味。朱颖找到一处坍塌的墙洞，洞外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他拨开杂草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朱颖低声说，“排水沟的出口。”
洞口只有三尺见方，里面传来污水流动的哗啦声，还有一股刺鼻的腥臊味。苏婉皱了皱眉，但没有退缩。她从医箱里取出两个小布包，递给朱颖一个。“把这个含在嘴里，能过滤浊气。”
布包里是晒干的薄荷叶和甘草片。朱颖接过含入口中，一股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，冲淡了洞口的恶臭。他率先钻进洞口，苏婉紧随其后。
排水沟里一片漆黑，只有远处出口处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。沟底是黏稠的淤泥，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尺深。污水没过小腿，冰凉刺骨。朱颖左手举着一根短小的火折子，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范围。火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，影子扭曲变形，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苏婉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公子，前面有声音。”
朱颖熄灭火折子，两人屏住呼吸。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，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响。声音从沟道前方传来，越来越近。朱颖将苏婉拉到身后，右手按在胸前的天平之剑上。
三个黑影出现在前方十丈处。
那是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守卫，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的光在沟道里投下昏黄的光圈，光圈随着他们的脚步晃动。守卫们边走边交谈，声音在狭窄的沟道里产生回音。
“长老也真是的，大半夜让我们来检查这破排水沟。”
“少废话，长老说逆天盟的人可能会从这里潜入。”
“逆天盟？就那几个乌合之众？我看长老是多虑了。”
守卫们越走越近，灯笼的光已经能照到朱颖藏身的拐角处。朱颖计算着距离——五丈，三丈，两丈……
就在最前面的守卫即将转过拐角时，朱颖动了。
他没有拔剑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，用力掷向沟道另一侧的墙壁。铜钱撞击石壁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在寂静的沟道里格外刺耳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
三个守卫同时转身，灯笼的光束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，朱颖像一道影子般窜出，右手并指如刀，精准地切在第一个守卫的后颈上。守卫闷哼一声，软软倒下。
第二个守卫反应过来，正要拔刀，苏婉已经欺身而上。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，针尖在灯笼光下闪过一点寒芒。银针刺入守卫颈侧的穴位，守卫身体一僵，眼睛翻白，直挺挺地倒进污水里。
第三个守卫终于拔出了刀，但刀只拔出一半，朱颖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。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朱颖掌心传来，顺着守卫的经脉直冲心脏。守卫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一瞬，然后疯狂加速，像要跳出胸腔。他张大嘴想喊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朱颖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。
“睡吧。”朱颖轻声说。
守卫眼中的惊恐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。他松开握刀的手，刀掉进污水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，身体向后倒去，被朱颖接住，轻轻放在沟道边缘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息时间。
苏婉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守卫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“公子，你刚才用的是……”
“一点小手段。”朱颖没有解释，“我们得抓紧时间。”
两人继续前进，又走了约莫半刻钟，前方出现微弱的亮光。那是排水沟的入口，位于黑风镇南边的一片空地。入口处用铁栅栏封着，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
朱颖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，插入锁孔，轻轻转动。锁芯传来咔哒一声轻响，锁开了。他推开铁栅栏，两人钻出排水沟，重新回到地面上。
夜风带着凉意吹过，吹散了身上的浊气。朱颖抬头看向夜空，月亮被薄云遮住，只透出朦胧的光晕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牢房在镇子北边，距离这里大约一里路。
“墨老先生应该已经开始探查了。”朱颖低声说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夜空中突然出现一点微弱的绿光。那绿光在三十丈高的空中盘旋，划出规律的圆圈。那是墨机的机关鸟，翅膀上的夜光粉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光芒。
绿光在空中停留了片刻，然后开始移动。它先飞向镇子东边，在那里盘旋了三圈，接着飞向西边，又盘旋了三圈，最后飞向北边，在牢房上空停留了很长时间。
朱颖盯着绿光的轨迹，脑海中快速分析。东边和西边都有埋伏，但北边牢房周围的埋伏最多。这印证了密信的警告——修仙联盟确实设下了陷阱，而且主力就布置在牢房周围。
“公子，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苏婉问道。
“按原计划。”朱颖说，“李铁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镇子东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。先是几声巨响，像是瓦罐被砸碎的声音，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和叫骂。很快，火光在东边亮起，浓烟升上夜空。
“走火了！走火了！”
“快救火啊！”
镇子里顿时乱了起来。原本寂静的街道上出现了奔跑的人影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，人们提着水桶往东边赶去。牢房方向也传来动静，几个守卫从牢房里跑出来，朝东边张望。
朱颖抓住这个机会，带着苏婉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，直奔牢房。
牢房是一座两层高的石砌建筑，外墙斑驳，爬满了枯藤。大门紧闭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朱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绕到建筑侧面。那里有一扇小窗，窗户用木条封着，但木条已经腐朽。
朱颖用力一掰，木条应声而断。他推开窗户，率先跳了进去。苏婉紧随其后。
窗户里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，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生锈的刑具。房间没有点灯，只有从窗户透进的月光提供一点照明。朱颖走到门边，将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还有两个守卫的交谈声。
“东边怎么回事？”
“不知道，说是走火了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“长老说了，今晚谁都不能离开岗位。万一这是调虎离山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朱颖轻轻推开门，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牢房的囚室，铁栅栏门紧闭着。走廊尽头有一盏油灯，灯芯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，昏黄的光照亮了地面上的斑斑血迹。
朱颖数了数，走廊两侧共有八个囚室。他走到第一个囚室前，透过铁栅栏往里看。囚室里关着七八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穿着破烂的衣服，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。他们听到脚步声，惊恐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你们是黑风镇的村民吗？”朱颖压低声音问道。
囚室里的人面面相觑，没有人敢回答。
朱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前世记忆里，他来过黑风镇几次，对这里的村民有些印象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老者——那是镇子南边卖豆腐的王老汉，前世朱颖在他那里买过豆腐。
“王老汉，是你吗？”朱颖轻声问道。
老者浑身一颤，瞪大眼睛看着朱颖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朱颖说，“但时间紧迫，我只问一次——你们当中，有没有不是黑风镇村民的人？”
囚室里的人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纷纷摇头。
朱颖盯着他们的眼睛，观察每个人的表情。前世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，他练就了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。大多数人的眼神是恐惧和期盼，但有两个人眼神闪烁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那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汉子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；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，衣服虽然破烂，但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，镯子的做工很精致，不像是普通村民能拥有的。
朱颖心中有了判断。但他没有立刻揭穿，而是转向苏婉：“开门。”
苏婉从医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，插入锁孔。她手指轻轻转动，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，锁开了。朱颖推开铁栅栏门，对囚室里的人说：“跟着我，不要出声。”
他带着这些人走向第二个囚室。
同样的流程重复了八次。八个囚室全部打开，一共救出了二十三个人。这二十三人中，朱颖判断有两个人可能是卧底——刀疤汉子和银镯女子。但他没有声张，而是将所有人都带出了囚室。
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，通往地面。朱颖让苏婉带着村民先上去，自己断后。就在最后一个村民爬上楼梯时，走廊另一端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三个守卫冲了进来。
“什么人！”
守卫们看到空荡荡的囚室和正在撤离的村民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们拔出腰刀，朝朱颖冲来。刀身在油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。
朱颖没有拔剑，而是迎了上去。
第一个守卫挥刀劈向他的头顶，刀势凶猛，带起一阵破风声。朱颖侧身避开，右手抓住守卫的手腕，用力一拧。守卫惨叫一声，手腕骨折，刀掉在地上。朱颖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胸口，守卫倒飞出去，撞在墙壁上，昏死过去。
第二个守卫从侧面刺来，刀尖直指朱颖的肋下。朱颖不退反进，左手抓住守卫持刀的手，右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。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，但掌力透体而入，震断了守卫的心脉。守卫瞪大眼睛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缓缓倒下。
第三个守卫见状，转身想跑。朱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，掷了出去。刀在空中旋转，刀柄精准地砸在守卫的后脑上。守卫闷哼一声，扑倒在地。
整个过程只用了三息时间。
朱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守卫，转身爬上楼梯。楼梯上面是一个审讯室，房间里摆着各种刑具，墙上挂着铁链和镣铐。苏婉已经带着村民等在那里，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楼梯口。
“走。”朱颖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推开审讯室的门，外面就是牢房的院子。院子里空无一人，东边的火光还在燃烧，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。喧闹声从东边传来，隐约还能听到李铁粗犷的吼叫声。
“这边。”朱颖带着众人朝南边跑去。
只要穿过三条街道，就能到达排水沟的入口。到了那里，就能顺着排水沟撤离到镇外的乱葬岗，墨机在那里接应。
但就在他们跑到第二条街道时，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十几个火把同时点燃，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。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冰冷的脸，那是修仙联盟的守卫，足足有二十多人。他们手持刀剑，堵住了街道的出口。
而在这些守卫的前方，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老者。
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癯，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。他负手而立，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，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。那是金丹期修士特有的威压，像无形的山岳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朱颖停下脚步，将村民护在身后。
他的目光落在老者脸上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前世，他见过这个人。不是在黑风镇，而是在修仙联盟的总部。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修士，而这个老者已经是联盟的长老，地位尊崇。
老者名叫赵无极，金丹中期修为，掌管联盟在鬼州的所有事务。
赵无极的目光扫过朱颖，扫过他身后的村民，最后又回到朱颖脸上。他的眼神起初是冷漠，然后是疑惑，最后变成了震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赵无极喃喃自语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朱颖心中一凛。
赵无极向前走了一步，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朱颖，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你……”赵无极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你不是已经死了吗？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，在朱颖心中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