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穎的劍與第一道黑光踫撞的瞬間，他感覺到虎口崩裂的劇痛。天平之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，劍身上出現細密的裂紋。黑袍護衛的鎖鏈像毒蛇一樣纏住劍身，用力一扯。劍脫手飛出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插在十丈外的青石板上。另外三道攻擊接踵而至——一張巨網當頭罩下，一枚符 在胸口炸開，一柄飛劍直刺咽喉。朱穎向後暴退，但重傷的身體跟不上意識。巨網擦過左肩，帶走一片血肉。符 炸開的沖擊波將他掀飛，重重摔在地上。飛劍緊隨而至，劍尖距離咽喉只有三寸。他勉強側身，飛劍刺入左肩，穿透骨骼，從背後穿出，將他釘在地上。鮮血噴涌，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。四名黑袍護衛圍了上來，像四尊死神，俯視著垂死的獵物。
朱穎咳出一口血沫。
他能聞到自己血液的鐵銹味，能听到周圍戰場上法器踫撞的尖銳聲響，能感覺到左肩傳來的劇痛——那柄飛劍將他牢牢釘在地上，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傷口，帶來撕裂般的痛楚。視野開始模糊，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逐漸渙散。
“結束了。”一名黑袍護衛開口，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。
他抬起手，掌心凝聚出一團黑色的火焰。火焰跳躍著，散發出陰冷的氣息，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，青石板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。另外三名護衛也同時抬手，四團黑火從四個方向緩緩壓向朱穎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住手！”
聲音從高台上傳來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墨淵站在高台邊緣，俯視著下方的戰場。他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那雙眼楮里閃爍著復雜的光芒——憤怒、算計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。四名黑袍護衛的動作同時停下，黑火懸停在半空，距離朱穎的身體只有三尺。
“把他帶過來。”墨淵說，“我要親自審問。”
黑袍護衛對視一眼，其中一人伸手抓住釘在朱穎肩上的飛劍劍柄，用力一拔。
“呃——”
朱穎悶哼一聲，鮮血從傷口中噴涌而出。他咬緊牙關，沒有發出慘叫。黑袍護衛像拎一只破布娃娃一樣將他提起，拖向高台。飛劍留下的傷口還在流血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。周圍的戰斗仍在繼續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高台。
柳如煙想要沖過來，卻被三名魔道修士死死纏住。她一劍斬斷其中一人的手臂，鮮血濺到臉上，溫熱的觸感讓她更加焦急。但另外兩人立刻補上缺口，將她牢牢困在原地。
“朱穎！”她嘶聲喊道。
朱穎抬起頭，看向她的方向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。黑袍護衛拖著他登上高台，將他扔在墨淵腳下。青石板的冰冷觸感透過道袍傳來，朱穎掙扎著想要起身，但失血過多讓他渾身無力。
墨淵俯視著他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螻蟻。
“你毀了我的魂種大計。”墨淵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可怕，“三百六十五名修士，我花了十年時間才種下的魂種，被你一劍斬斷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朱穎沒有說話，只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意味著我十年的心血付諸東流。”墨淵蹲下身，與朱穎平視，“意味著我必須重新布局，重新培養棋子。意味著——你必須付出代價。”
他伸出手，捏住朱穎的下巴，強迫他抬起頭。
“但在這之前，我很好奇。”墨淵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探究的光芒，“你是怎麼知道魂種的存在？你是怎麼知道玉佩是控制核心？你是怎麼知道——我的計劃？”
朱穎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。
“你猜。”
墨淵的眼神冷了下來。他松開手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然後，他轉身面向廣場上仍在戰斗的修士們，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元嬰後期修士特有的靈力威壓，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戰斗聲響。
“所有人——住手！”
聲音如雷霆炸響，震得整個廣場都在顫抖。
正在交戰的雙方下意識地停下動作。魔道修士迅速後撤，重新列陣。正道修士們也聚攏在一起，警惕地看著高台。戰場上突然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風吹過廣場的呼嘯聲，以及傷者壓抑的呻吟聲。
墨淵站在高台中央，衣袍在風中翻飛。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臉，最後停留在朱穎身上。
“諸位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恢弘而莊嚴，“今日之事，想必大家都已看清。這個名叫朱穎的少年，不僅潛入會場，盜取聯盟重要法器，更在眾目睽睽之下，摧毀了修仙聯盟用來維護大陸秩序的關鍵陣法。”
他頓了頓，讓話語在每個人心中沉澱。
“但你們知道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嗎？”
廣場上一片寂靜。
墨淵緩緩抬起右手，掌心浮現出三樣東西——一枚黑色的令牌，一封泛黃的信件，還有一塊破碎的玉簡。三樣物品懸浮在空中，在晨光中散發著詭異的光芒。
“因為——”墨淵的聲音陡然轉冷，“他是魔道聯盟派來的奸細！”
嘩——
廣場上響起一片嘩然。
修士們面面相覷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懷疑。青雲宗的李長青眉頭緊鎖，天劍門的代表臉色陰沉，其他宗門的長老們也都露出凝重的表情。
“不可能！”柳如煙第一個站出來反駁，“朱穎怎麼可能是奸細？他剛剛才解救了三百多名被魂種控制的修士！”
“解救？”墨淵冷笑一聲，“那不過是演戲罷了。”
他指向懸浮在空中的三樣“證據”。
“這枚令牌，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。”墨淵說，“上面刻著魔道聯盟的暗紋，只有核心成員才能持有。這封信，是他與魔道聯盟聯絡的信件，上面詳細記錄了如何破壞修仙聯盟大會的計劃。這塊玉簡，更是記錄了他接受魔道聯盟任務的全過程。”
三樣“證據”在靈力催動下，散發出清晰的光芒。令牌上的暗紋確實與魔道聯盟的標志一模一樣，信件上的字跡雖然模糊，但能看出是某種密文，玉簡中更是傳出一段斷斷續續的聲音——
“……務必在大會期間……破壞陣法……配合外圍攻擊……”
聲音很模糊，但依稀能听出是朱穎的聲音。
廣場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。
修士們看向朱穎的眼神開始變化——從同情轉為懷疑，從敬佩轉為警惕。就連一些原本支持朱穎的正道代表，此刻也露出了猶豫的神色。
“你胡說！”柳如煙氣得渾身發抖，“這些都是偽造的！”
“偽造？”墨淵看向她，眼神中帶著憐憫，“柳師佷，我知道你與朱穎有些交情，但事實擺在眼前，不容辯駁。你若不信，可以親自檢查這些證據。”
他手一揮，三樣“證據”飛向柳如煙。
柳如煙接住令牌、信件和玉簡，仔細查看。令牌入手冰涼，材質確實是魔道聯盟常用的黑玄鐵。信件上的字跡雖然模糊，但密文的格式與魔道聯盟的聯絡方式完全一致。玉簡中的聲音——她閉上眼楮，仔細聆听，那聲音確實很像朱穎，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別。
“這……”她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動搖。
墨淵捕捉到了這一絲動搖。
“看來柳師佷也確認了。”他轉向廣場上的所有修士，“現在，證據確鑿。朱穎，魔道聯盟奸細，潛入修仙聯盟大會，意圖破壞大陸秩序，其罪當誅！”
“當誅！當誅！當誅！”
魔道修士齊聲高呼，聲音震天。
正道修士們沉默著，許多人低下了頭。李長青張了張嘴，想要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。天劍門的代表握緊了劍柄，眼神復雜。
高台上，朱穎緩緩抬起頭。
他的臉色蒼白如紙，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，道袍已經被染紅了大半。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，清澈得像一汪深潭，潭底沒有任何波瀾。
“說完了？”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。
墨淵眉頭微皺。
“你還有什麼遺言？”
朱穎掙扎著想要站起身，但試了兩次都失敗了。最後，他索性坐在地上，背靠著高台的欄桿，抬頭看向墨淵。
“你的戲演得不錯。”他說，“令牌、信件、玉簡——準備得很充分。連聲音都模仿得有七八分像。如果我不是當事人，恐怕也會相信。”
“死到臨頭還要狡辯？”墨淵冷笑。
“狡辯？”朱穎搖了搖頭，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。”
他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因為失血過多而微微顫抖。但他還是艱難地結了一個法印。很簡單的法印，只有三個手勢，但每一個手勢都精準無比。
嗡——
他胸口的衣襟內，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。
那是一面鏡子。
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，鏡面已經布滿了裂紋，邊緣的銅銹顯示它年代久遠。但此刻，鏡面卻散發出柔和的白光，白光越來越亮，最後化作一道光柱，直沖天際。
“明鏡。”朱穎輕聲說，“照見真實。”
光柱在空中散開，化作一片光幕。光幕上，開始浮現出畫面——
第一幅畫面︰一間密室。墨淵坐在桌前，手中拿著一枚黑色的令牌。他咬破指尖，將一滴血滴在令牌上。令牌上的暗紋開始變化，最後變成了魔道聯盟的標志。然後，他將令牌交給一名黑袍護衛，低聲吩咐︰“放進朱穎的行李里。”
第二幅畫面︰還是那間密室。墨淵正在寫信。他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墨水，寫出來的字跡起初清晰，但片刻後就開始模糊，最後變成了一串密文。信的內容正是“配合外圍攻擊”之類的指令。寫完後，他將信交給另一名護衛︰“想辦法讓柳如煙‘偶然’發現這封信。”
第三幅畫面︰一間石室。石室中央擺著一塊玉簡，玉簡前站著一個人——那人的臉被陰影遮擋，但身形與朱穎有七八分相似。墨淵站在石室門口，手中拿著一塊留音石。他催動靈力，留音石中傳出朱穎的聲音——那是之前朱穎在廣場上說話時，被他偷偷錄下的片段。然後，他施展某種法術，將聲音進行篡改、拼接，最後灌入玉簡中。
三幅畫面，清清楚楚。
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修士們瞪大了眼楮，看著光幕上的畫面。那些畫面如此真實，連密室牆壁上的紋路、墨淵臉上的細微表情、甚至空氣中飄浮的灰塵都清晰可見。這不是幻術——幻術不可能如此精細，更不可能在這麼多高階修士面前不被識破。
這是真相。
被鏡子映照出來的，赤裸裸的真相。
墨淵的臉色變了。
他的從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。雖然只有一瞬間，但這一瞬間被所有人捕捉到了。
“幻象！”他厲聲喝道，“這是魔道妖術！大家不要被迷惑！”
但已經晚了。
光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播放——第四幅畫面︰墨淵與血煞老祖在一處隱秘的山谷中會面。兩人低聲交談，內容正是如何聯手控制整個修仙界。第五幅畫面︰墨淵正在修煉一種邪功，那功法需要吞噬修士的精血和魂魄。第六幅畫面︰他親手將魂種種入一名昏迷的修士體內，那名修士痛苦地抽搐著，最後眼神變得空洞……
“夠了！”
墨淵暴怒，一掌拍向光幕。
轟！
光幕應聲破碎，化作漫天光點。但真相已經暴露，再也無法掩蓋。
廣場上，修士們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那些原本支持墨淵的代表，此刻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憤怒。那些中立的代表，則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。就連一些魔道修士，也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——他們雖然效忠墨淵，但看到那些畫面，心中也不免生出寒意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李長青緩緩開口，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，“墨淵，你不僅修煉魂種邪術，勾結魔道，更栽贓陷害，顛倒黑白。今日，老夫就算拼上這條命，也要為修仙界除害！”
“除害！除害！除害！”
正道修士齊聲高呼，聲勢震天。
墨淵站在高台上，看著下方群情激憤的修士們，看著那些原本忠誠于他的魔道修士眼中的動搖，看著朱穎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。
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。
冰冷得像萬載寒冰。
“好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，“很好。”
他看向朱穎。
“你贏了這一局。”墨淵說，“但游戲還沒有結束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浮現出一枚古老的符文。符文呈暗金色，表面流轉著玄奧的紋路，散發出滄桑而危險的氣息。看到這枚符文的瞬間，李長青的臉色大變。
“這是——神識對決符！”
“什麼？”柳如煙驚呼出聲。
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神識對決，那是修仙界最古老也最危險的儀式之一。傳說源自上古時期，是修士之間解決無法調和的矛盾的最後手段。對決雙方將神識離體，在特殊的空間中進行純粹的精神較量。失敗者——輕則神識受損，修為盡廢；重則魂飛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種對決極度不公平。
修為高的一方佔據絕對優勢，因為神識的強弱直接取決于修為境界。而且，如果對決者體內有對方的神識殘留——比如朱穎體內還有墨淵種下的魂種殘余——那麼在對決中，這些殘留的神識會成為致命的弱點。
“墨淵，你無恥！”柳如煙怒斥，“朱穎只有煉氣二層，你已是元嬰後期！這根本不是對決，是謀殺！”
墨淵沒有理她。
他看向朱穎，眼神中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。
“朱穎，我給你兩個選擇。”他說，“第一，接受神識對決，證明你的清白。如果你贏了，我當場自裁，所有罪責由我承擔。如果你輸了——那你就是奸細，死有余辜。”
“第二，拒絕對決。但拒絕，就等于承認你是奸細。那麼，不僅你要死，所有支持你的人，所有為你說話的人，都要陪葬。”
他頓了頓，讓話語在每個人心中沉澱。
“現在，選擇吧。”
廣場上一片死寂。
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落葉和血跡。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，嘶啞而淒涼。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朱穎身上——那個坐在血泊中的少年，臉色蒼白，傷勢嚴重，仿佛隨時都會倒下。
但他抬起了頭。
他的眼神依舊清澈，清澈得讓人心悸。
“我接受。”朱穎說。
聲音很輕，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每個人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