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站在广场中央，热浪裹挟着焦土气息扑面而来。那名报信成员还跪在地上，浑身血迹在阳光下刺眼。远处地平线方向，隐约可见烟尘升腾——那是大军行进的前兆。柳如烟握紧他的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墨清看向他，眼神里是询问也是等待。三天寿命，东海之遥，魔道压境。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未知，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。风吹过废墟，卷起灰烬，在空中打着旋，像是命运的嘲弄。
“多久？”朱颖的声音很平静。
跪在地上的成员抬起头，脸上血污混着汗水：“最多……最多三个时辰。”
三个时辰。
朱颖闭上眼睛。丹田处传来刺痛，黑色珠子的封印在松动，七彩薄膜又薄了一层。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，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，无声无息。三天，七十二个时辰，现在只剩下不到七十个时辰。如果去东海，来回至少需要两天，寻找命运之石的时间几乎为零。如果留下来，可能根本撑不过这场战斗。
“朱颖……”柳如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他睁开眼睛。
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。那些正在搬运石块的，正在搭建帐篷的，正在照顾伤员的，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，带着伤痕，带着恐惧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——期待他能做出决定，期待他能带领他们走出绝境。
前世记忆在这一刻翻涌。
刘家村的火光，家人的惨叫，自己倒在血泊中的绝望。那些画面清晰如昨，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灵魂深处。他重生回来，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。而现在，命运又把他推到了同样的十字路口——是保全自己，还是保护他人？
“墨清前辈。”朱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总部现在还有多少能战斗的人？”
墨清沉默片刻，快速计算：“轻伤能参战的，大概三百人。重伤但还能施法的，一百左右。加上之前保存下来的防御阵法，勉强能组成三道防线。”
“三道防线能撑多久？”
“如果血煞老祖还是之前的实力，至少能撑一天。”墨清顿了顿，“但如果他真的被魔神完全控制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焦土的味道很重，混合着血腥气，还有远处飘来的药草苦涩。阳光刺眼，照在废墟上，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他的视线扫过广场——那些期待的眼神，那些疲惫的身影，那些还在坚持的人们。
“我去前线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的手猛地收紧：“可是你的时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颖打断她，“但如果总部被攻破，就算我找到命运之石，回来也没有意义了。”
他看向墨清：“前辈，请你组织防御。三道防线，层层阻击，尽量拖延时间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去迎战血煞老祖。”
广场上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墨清脸色一变：“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打不过他。”朱颖说，“但至少能拖住他。只要拖住他，你们就有机会。”
柳如烟抓住他的手臂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朱颖摇头，“你需要留在这里，带领大家做好防御准备。你是青云宗天才弟子，阵法造诣高，能最大程度发挥防御阵法的威力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朱颖的声音很坚决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柳如烟咬住嘴唇，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反驳，只是用力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朱颖转向墨清：“前辈，请给我一匹最快的马。”
“马太慢了。”墨清说，“我用传送阵送你到前线。”
“传送阵还能用？”
“勉强能用一次。”墨清说，“但传送位置可能不精确，而且会消耗大量灵石。”
“用吧。”
墨清不再多言，转身朝广场东侧走去。那里原本是传送阵的位置，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石台。几名阵法师正在紧急修复，看到墨清过来，连忙让开位置。
朱颖跟了过去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废墟上，显得孤单而决绝。风吹起他的衣角，露出腰间挂着的玉佩——那块墨渊留下的玉佩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握紧拳头。
指甲陷入掌心，渗出血迹。
“所有人听令！”柳如烟转身，声音传遍整个广场，“第一队，加固东侧防御墙！第二队，检查阵法节点！第三队，准备疗伤丹药和符箓！快！”
广场瞬间忙碌起来。
敲击声，脚步声，命令声，混杂在一起。灰尘扬起，在阳光下飞舞。药草的味道更浓了，混合着汗水和焦土的气息。远处地平线的烟尘越来越近，像是一团黑色的乌云，缓缓压来。
***
传送阵的光芒很刺眼。
朱颖闭上眼睛，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，像是要被撕成碎片。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，还有空间扭曲的嗡鸣。丹田处的刺痛加剧，黑色珠子在封印中剧烈挣扎，七彩薄膜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光芒消散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一片荒原。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有低矮的山丘，山丘上光秃秃的，只有几棵歪脖子树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天空灰蒙蒙的，太阳被云层遮挡，投下黯淡的光。
这里离总部大约五十里。
是魔道大军必经之路。
朱颖从传送阵中走出，脚步有些踉跄。他扶住旁边的一块岩石，岩石表面粗糙，带着凉意。丹田处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衣襟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站直身体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起初很微弱，像是远处的雷声，然后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。地面开始震动，细小的石子在地上跳动。枯草被踩踏的声音连成一片，像是潮水涌来。朱颖眯起眼睛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地平线上，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那条黑线在移动，在扩大，像是一张黑色的毯子，铺天盖地而来。马蹄声震耳欲聋，混合着嘶吼声，咆哮声，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。烟尘扬起，遮天蔽日，让本就灰暗的天空更加阴沉。
魔道大军。
朱颖数不清有多少人。一千？两千？或许更多。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，手持各种兵器，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。最前方，有一面血红色的大旗，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，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烧着血色的火焰。
大旗下，有一匹马。
那匹马通体漆黑，四蹄踏着血色的火焰。马背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，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。他穿着血红色的长袍，长袍上绣着诡异的符文。他的脸被血色的雾气笼罩，看不清五官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
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。
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，在雾气中闪烁，散发着疯狂和杀戮的气息。他手中握着一把血色的长刀，长刀上滴着血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地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血煞老祖。
或者说，血煞魔神的傀儡。
朱颖握紧拳头。他能感觉到，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和血煞魔神一模一样——那种纯粹的邪恶，那种对生命的蔑视，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。而且，这股气息比之前强大了太多，至少是之前的三倍。
魔道大军在距离他百丈的地方停下。
马蹄声渐渐平息。
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呜咽声，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。血煞老祖坐在马背上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朱颖，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。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，刀尖指向朱颖。
“你……还活着。”他的声音很嘶哑，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“让你失望了。”朱颖说。
“不……不失望。”血煞老祖笑了，笑声很难听，“你的灵魂……很美味。魔神大人……会喜欢的。”
他翻身下马。
动作很慢，很僵硬，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。但他的每一步，都让地面震动。枯草在他脚下枯萎，化作黑色的灰烬。他走到朱颖面前十丈处，停下脚步。血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朱颖，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。
“你的修为……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但你的灵魂……还在。”血煞老祖伸出舌头，舔了舔嘴唇，“那种重生的味道……很特别。魔神大人……想要。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。丹田角落，那些“天地灵珠”的碎片微微发光，微弱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动。这个过程很痛苦，经脉像是被刀割一样，每一次力量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。但他忍住了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
“你在……挣扎。”血煞老祖说，“没用的。”
他举起长刀。
血色的光芒从刀身上涌出，化作一道血色的刀芒，朝朱颖劈来。刀芒所过之处，空气被撕裂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枯草被刀芒掠过，瞬间化作粉末。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，沟壑边缘焦黑，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朱颖侧身躲开。
动作很勉强，很狼狈。刀芒擦着他的衣角掠过，衣角瞬间化作飞灰。他能感觉到刀芒上蕴含的恐怖力量——那是魔神的力量，充满了毁灭和死亡。如果被正面击中，他瞬间就会灰飞烟灭。
“躲得开吗？”血煞老祖冷笑。
他再次挥刀。
这一次，是三道刀芒。三道血色的光芒呈品字形飞来，封锁了朱颖所有的退路。刀芒的速度很快，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。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连成一片，像是鬼哭狼嚎。
朱颖咬牙。
他调动所有的灵珠碎片力量，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薄薄的光盾。光盾很黯淡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三道刀芒撞在光盾上——
轰！
光盾破碎。
朱颖被震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。地面很硬，碎石硌得他生疼。他咳出一口血，血是黑色的，带着腥甜的味道。丹田处的封印剧烈震动，黑色珠子几乎要破封而出。七彩薄膜上又多了一道裂纹，光芒更加黯淡。
“就这点本事？”血煞老祖走过来。
他的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朱颖，像是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。他举起长刀，刀尖对准朱颖的心脏。
“你的灵魂……归我了。”
长刀落下。
朱颖闭上眼睛。
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到长刀停在他胸口一寸处。血煞老祖的身体在颤抖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——那是属于血煞老祖本人的意识，在魔神控制下的短暂清醒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血煞老祖的声音很微弱，充满了痛苦。
但下一秒，血红色的雾气涌出，重新笼罩了他的脸。那双眼睛里的挣扎消失了，重新被疯狂和杀戮取代。长刀继续落下——
朱颖翻滚躲开。
长刀刺入地面，地面炸开一个大坑。碎石飞溅，打在朱颖身上，生疼。他爬起来，看向血煞老祖。对方正在拔出长刀，动作很慢，很僵硬。血红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涌出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刺鼻。
朱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当血煞老祖靠近时，他腰间的玉佩在微微发热。那块墨渊留下的玉佩，原本温润的光泽，此刻变得有些灼热。而且，玉佩对准血煞老祖的方向时，热度会明显增加。
为什么？
朱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墨渊说过，血煞魔神是被“天地灵珠”封印的。虽然灵珠已经崩裂，但碎片中依然残留着封印的力量。而血煞老祖体内的魔神残魂，本质上还是血煞魔神的一部分。
那么，灵珠碎片对魔神残魂，应该有克制作用。
朱颖伸手摸向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个布袋，布袋里装着十几片灵珠碎片。他取出一片，碎片入手温凉，表面有微弱的光芒流转。他看向血煞老祖，对方已经拔出长刀，再次朝他走来。
“死吧。”血煞老祖说。
他挥刀。
这一次，刀芒更加恐怖。血色的光芒化作一条血色的巨蟒，张开大口，朝朱颖咬来。巨蟒所过之处，空气扭曲，地面融化。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，让人头晕目眩。
朱颖没有躲。
他握紧灵珠碎片，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注入其中。碎片开始发光，起初很微弱，然后越来越亮。七彩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，化作一道细小的光束，射向血色的巨蟒。
光束和巨蟒撞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巨响。
血色的巨蟒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，开始消融。像是冰雪遇到阳光，一点点融化，一点点消散。血煞老祖发出一声惨叫——不，那不是血煞老祖的声音，那是血煞魔神的声音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。
“灵珠……碎片……”魔神的声音从血煞老祖体内传出。
血煞老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血红色的雾气从他七窍中涌出，像是要逃离这具身体。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，眼睛里的血色时明时暗，时而疯狂，时而清醒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朱颖咬牙。
他冲向血煞老祖，手中的灵珠碎片狠狠刺向对方的胸口。碎片刺入血肉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。血煞老祖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崩溃。
血红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涌出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有三头六臂，面目狰狞，正是血煞魔神的模样。但影子的颜色很淡，很虚幻，像是随时会消散。
“凡人……你竟敢……”魔神的声音充满了愤怒。
但下一秒，灵珠碎片的光芒大盛。
七彩的光芒笼罩了魔神的影子，影子开始消融，一点点，一点点，化作黑色的烟雾，消散在空气中。最后一声惨叫传来，然后彻底消失。
荒原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。
血煞老祖倒在地上，胸口插着灵珠碎片。碎片的光芒正在黯淡，最后彻底熄灭，变成一块普通的玉石。血煞老祖睁开眼睛，眼睛里的血色已经褪去，恢复了原本的颜色。
那是属于人类的，充满痛苦和悔恨的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做了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朱颖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血煞老祖挣扎着坐起来，看向朱颖。他的脸上满是血污，眼神涣散，气息微弱。胸口的伤口在流血，血是黑色的，散发着恶臭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他说。
朱颖摇头：“你自己了断吧。”
血煞老祖苦笑。他伸手握住胸口的灵珠碎片，用力拔出。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他的手，染红了地面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，碎片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。
“我这一生……错了太多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。
最后，他倒在地上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朱颖站在原地，看着血煞老祖的尸体。风吹过，卷起枯草，卷起灰尘，也卷起了血煞老祖散落的头发。天空依旧灰蒙蒙的，太阳被云层遮挡，投下黯淡的光。
远处，魔道大军开始骚动。
首领死了，他们失去了主心骨。有人开始后退，有人开始逃跑，有人还在犹豫。但很快，所有人都开始溃散。马蹄声再次响起，但这次是远离的方向。烟尘扬起，遮天蔽日，然后渐渐远去。
荒原恢复了平静。
朱颖松了口气。
但下一秒，丹田处传来剧痛。
黑色珠子的封印彻底破碎，七彩薄膜化作光点消散。黑色的雾气从珠子中涌出，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。他能感觉到，生命力在迅速流逝，像是决堤的洪水，无法阻挡。
他跪倒在地。
咳出一大口血，血是黑色的，带着腥甜的味道。视线开始模糊，耳朵里传来嗡鸣声。世界在旋转，在扭曲，在远离。他伸手想抓住什么，但抓了个空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很急促，很慌乱。
有人朝他跑来。
“朱颖！”是柳如烟的声音。
还有李铁的声音：“坚持住！”
但他们的声音很遥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朱颖想回答，但张不开嘴。他想站起来，但身体不听使唤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吞噬了他的意识。
最后看到的，是柳如烟焦急的脸，和李铁慌乱的眼神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