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去，李傕没有停留。
穿过廊道，绕过侧殿，步入后堂密室。房门合拢，隔绝了所有耳目。
他在主位上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对亲卫说了一句：“去请张将军和贾先生来。”
不多时，张济先到。
进门后没有寒暄，在李傕对面坐下，神色比朝会上更沉：“许褚已定寿春，手握扬州、交州、荆襄四郡，又挟讨逆大功。天子今日虽未重赏，但早晚要赏。再放任下去，南国再无制衡，此人终成关中大患。”
李傕靠在椅背上，没有说话。
他抬手抚过颈侧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旧舆图上——南方大片疆域已被许褚的颜色覆盖，像墨迹在绢帛上渗开，很慢，但从未停止。
他依稀记得数年前北地征战，年少许褚站在皇甫嵩身后，长刀凛冽。
那时候许褚还是他的“同袍”，站在他这边，刀锋对着他们的敌人。如今同袍变成了对手。
李傕沉默了片刻，开口问：“你惧他北上？”
张济摇头：“我不惧他打过来。我惧他不必动手，便足以压垮长安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只要他站在那里，天下人就会拿他跟长安比。比来比去，长安就塌了。”
李傕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，停在许褚的名字上面，没有移开。
正沉吟间，亲卫通报：“贾先生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，贾诩走进来。
一身素衫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是踩着已经算好的步点。
落座后抬眼看向李傕和张济：“将军们方才在说寿春的事？”
李傕点头。
张济把局势简要说了一遍。贾诩听完，放下茶碗：“寿春大捷，是好事，亦是祸事。”
张济蹙眉：“文和何解？”
“好事者，袁术僭越，朝廷借许褚之手平叛，重扬汉室之名。祸事者——许褚自此有名、有地、有兵、有功、有天子人情。他是大汉最动不得的人。动他，打的是朝廷的脸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况且，我们跟许褚有旧。天下人看着呢。”
张济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依先生之见，当如何制衡？”
贾诩端起茶碗，没有喝，只是端在手里：“制衡？不用。让他停不下来就够了。淮南初定，他必锐意进取。你们要做的不是打压他，是顺着他——朝廷顺势给他名望，给他加封，让他继续对外征伐。打得越远，离长安越远；耗得越久，越无暇北顾。等他疲于征战，关中自安。”
他看了李傕一眼，“他打的每一个敌人，都是在替朝廷做事。打赢了，功劳归朝廷；打输了，他自己扛着。”
李傕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在想——贾诩是在让许褚自己耗死自己。他不怕许褚打得太猛，他怕许褚停下来。
因为许褚停下来的时候，就会抬头看长安。
张济追问：“若他按兵不动呢？”
贾诩端着茶碗站起来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在门边停住，没有回头：“若许褚甘于坐守一隅，便不足为惧。二位将军无需多虑。”
话落，推门而出。
西凉二将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忌惮与无奈。
贾诩一策，看似放任，实则以天下为牢笼，困许褚于南国。
兖州，濮阳。
曹操正立于舆图前，细究吕布残部布防。长安诏书与许褚捷报一同送达。
曹操览毕，沉默良久，骤然一掌拍在案上：“许仲康！好算计！”
郭嘉侧首，静待下文。
“他明明可全歼袁术，却故意放其逃往汝南！”
曹操踱步两圈，“九江沃土、淮南郡县，尽数被他收入囊中。反手将袁术这颗烫手山芋丢到我兖州门口！”
曹昂拱手：“父亲，朝廷下诏讨逆，我军顺势出兵剿灭残袁，亦是大功一件。”
曹操微微摇头：“你只看得见功劳，看不见危局。”
郭嘉适时开口：“公子错矣。这不是功劳，是桎梏。”
“许褚若想杀袁术，庞德、陈到两路合围，逆首插翅难飞。他刻意放行，是不愿沾染弑旧主之名。”
郭嘉眸光清亮，“留袁术性命，便是留一把悬在中原诸侯头顶的刀。”
“主公若出兵剿袁，便是替许褚收尾；若按兵不动，袁术盘踞汝南，日日牵制兖州。我等进亦受制，退亦受制。”
曹操驻足，苦笑：“此人算得太精。”
“当下之急，先定兖州。”郭嘉从容定计，“吕布未除，根基不稳，不可外线开战。回书长安，以粮草未备、甲兵未整为由拖延即可。坐等时局自变，不为人棋。”
曹操颔首，看向捷报，轻叹：“许仲康，步步先手。”
荆州，襄阳。
刘表听闻寿春陷落、朝廷下诏出兵的消息，立于窗前久久不语。
幕僚刘先侍立身侧，无人敢出声。
“许褚拿下寿春了。”刘表低声自语，“如今要我出南阳，东伐汝南。”
他转身，眼神满是忌惮：“水师尽灭，荆南三郡尽失。若抽调南阳兵力北上，许褚江夏驻军即刻便可北袭，后路尽失，荆州基业倾覆。”
刘表断然落笔：“回长安——荆州瘟疫肆虐，兵民疲敝，无力出兵讨逆。”
徐州，下邳。
关羽率三千兵马南下途中，接许褚传令：寿春已定，无需驰援。
他勒马道中，望着南方寿春方向，默然良久，沉声下令：“全军北返。”
归城后，关羽将淮南战局告知刘备。
刘备静坐案前，久久无言。
昔日讨董联盟，众人并肩沙场。
彼时许褚勇冠三军，却仍与众人比肩。不过数年，那人已横扫淮南，覆灭伪朝，虎踞南国，成了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“许将军之刀，何其速也。”刘备轻声感叹。
关羽默然不语。
风沙吹过眉眼，他心中清楚——有些差距一旦拉开，便是终生难以逾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