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，邺城。
袁绍听闻袁术兵败寿春、逃窜汝南，震怒之余，满心骇然。
袁氏双雄，一南一北，互为屏障。如今淮南覆灭，南国再无人可制衡许褚。
扬州、交州、荆襄数郡、广陵尽数归许。南国独尊之势，已然成型。
益州刘焉、西凉马腾闻此战果，尽数敛声。
自此天下，无人再敢小觑江东。
汝南孤城，袁术帐中。
杨弘入帐时，袁术正对着一卷破旧舆图发呆。地图上，寿春、成德、历阳都已经被红笔划去，偌大的淮南只剩下汝南一个孤点。
帐外传来一阵嘈杂。袁术皱眉，杨弘掀帘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“又是士卒在抢粮？”袁术没有回头。
杨弘沉默了一瞬：“陛下，城中粮草已不足半月。士卒连日搜刮百姓，能抢的都已抢尽。再这样下去，不等他人打来，我们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袁术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收紧。
朝廷已经下诏，令曹操、刘表、刘备合兵讨伐汝南。东有刘备的徐州，北有曹操的兖州，西有刘表的荆州，南面是许褚的江东——四面包围，密不透风。许褚虽然当初放了西侧生路，但如今汝南四面皆敌，那条路也已经断了。
他明明还有万人之众，可粮草支撑不住了。
陛下。”杨弘没有绕弯子，“汝南守不住了。”
袁术没有回头：“所以？”
“臣想替陛下问一个问题——这天下，除了袁氏，还有人会收留陛下吗？”
袁术转头看他，眼神冷得像刀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北边。”杨弘说，“袁本初。”
“让给他？！朕的帝位是天命所归！他一个婢女生的庶子，也配？！”
杨弘不争辩，只低头不说话。
袁术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干，像破瓦罐摔在地上的声音：“你让朕去投奔那个家奴？”
“不是投奔。”杨弘抬起头，“是嫁祸。”
袁术的笑声停了。
杨弘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陛下手中还剩一样东西——帝号。这个帝号如今在陛下手中，是众矢之的；但若把它‘归’给袁绍呢？”
“天下人的目光，就会从汝南转向邺城。曹操、刘表、刘备，还有许褚——他们就不再盯着陛下了，他们会盯着袁绍。一个手握河北、兵甲十万的人，突然得到了‘天命’的凭证，天下人怎么想？朝廷怎么想？”
袁术没有说话，手指停在舆图上“邺城”两个字的上方。
杨弘继续道：“袁绍若接了这个帝号，就必须保陛下一世安稳。若陛下前脚献帝，后脚被剿灭了，天下人会怎么看袁绍？他不敢不接，也不敢不保。到时候陛下在河北，有兵、有粮、有地——再议复辟，为时不晚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——”杨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袁绍若接了帝号，他就成了下一个被讨伐的人。天下人会忘记主公，只会记住‘袁绍想当天子’。”
袁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想什么，杨弘看得出——他不甘心。
袁术盯着舆图上的“邺城”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……让那个家奴替朕挡刀？”
“陛下。”杨弘又上前一步，“臣斗胆再说一句——到了河北，袁绍的邺城，未必永远是袁绍的。”
袁术抬头，目光锐利起来。
杨弘的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声：“袁绍名望虽高，但麾下派系林立。河北多的是见风使舵之人。陛下若去了邺城，以‘归天命者’的身份立足，暗中结交袁绍帐下谋臣、将领，未必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。”
“鸠占鹊巢？”袁术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。
杨弘没有点头，只是垂首：“陛下只需先在河北站稳脚跟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但若现在一直耗在汝南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然后他缓缓坐直了身子，目光里的愤怒已经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亮的算计：“写信。”
“告诉他——朕把天命归给他，让他替朕接着当这个靶子。”
杨弘提笔蘸墨。袁术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“禄去汉室久矣……袁氏受命当王，符瑞炳然。今君拥有河北，人户百万，以强则莫与争大，以位则无所比高。谨归大命，君其兴之！”
杨弘落笔时，字迹沉稳，没有半分颤抖。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搁笔抬头：“陛下，信使何时出发？”
袁术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，冷笑一声：“现在。趁朕还没反悔。”
袁绍接到袁术来信，当即召集谋士商议。
郭图率先开口：“主公，袁公路虽败，但帝号在手。他归帝号于主公，便是承认袁氏天命在河北。主公若受之，便可名正言顺称帝。天下诸侯，谁不惧袁氏四世三公之名？”
沮授摇头：“不可。袁术僭号称帝，天下共弃。若主公接了他的帝号，便是承认伪朝正统，与逆贼同流合污。袁术称帝时，主公可有半分支持？如今接了，天下人会怎么说？——‘主公早想称帝，不过是等弟弟先探路’。”
审配沉思片刻：“接不接帝号是虚的，袁术若来邺城，主公收了他，便是收了一个‘废帝’在府中。若他不安分，迟早生事。不如回信敷衍，不拒不受，让他自生自灭。”
许攸冷笑一声：“袁公路虽败，但汝南袁氏的名号还在。主公若让他死在汝南，天下人会说主公坐视亲弟灭亡；若他在路上被许褚或刘备截杀，那便是外将杀了袁氏嫡子——主公便可理直气壮讨伐许褚、刘备，为弟报仇。”
袁绍没有立刻接话。他走到舆图前，目光从邺城向南扫过，掠过青州、兖州、汝南。
他站了很久，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。但你们忘了——许褚已经占据了扬州、交州，南边再无人制衡他了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袁绍盯着舆图上那个代表江东的色块，面色冷沉：“当年公孙瓒杀了刘虞，幽州大乱。我等联了刘虞旧部，在鲍丘一战斩了公孙瓒两万余人。公孙瓒退守易京，幽州大半已入我手。”
他手指划过幽州：“我让袁熙出任幽州刺史，稳住北线。”
指尖又落向青州：“袁谭在青州已站稳脚。田楷被压在西边，孔融在北海只是个空架子。”
再转向并州：“高干在并州，太原、上党已归我治。”
袁绍收回手，平静地看着几位谋士：“幽冀青并四州，今年都已布好棋子。我本想着，到明年这个时候腾出手来，好好看看南边这个许仲康。可袁术那封信来了——他这个祸，给我捅到了家门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