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修依旧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,这道诏书下不了。
刘协是秘密遣他出使,若是公开下诏借道南阳,李傕郭汜立刻便会知晓——天子在联络外将,这是死罪。
可就在这个念头转过去的一瞬间,杨修忽然背后一凉。
他意识到——许褚那句话,可能根本不是建议。许褚说:“若天子能下诏命刘表借道南阳,我即刻整军西进。”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天子着想,实际上是在递刀。
如果天子真的下了这道诏书,许褚就有了合法理由把兵开进南阳。
刘表若接诏借道——许褚的兵踏进荆州地界,还会走吗?假途灭虢之事,春秋已有先例。刘表若抗旨不借——许褚便是“奉诏讨逆”,名正言顺挥师南下。
无论刘表接不接诏,许褚都有了打他的借口。
杨修忽然明白了。许褚不是在求一道诏书,他是在要一道“军令”。
一道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吃掉荆州的军令。
他抬头看了许褚一眼。
许褚端坐案后,神色平静,目光坦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但杨修看清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他不可能替许褚传这句话。
一旦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带回长安,无论天子下不下诏,杨修都会成为“怂恿藩镇吞并刘表”的罪人。
杨氏累世名臣,不能背上这个名声。
许褚也没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所以我北上勤王的路被堵死了。南边刘表不让我走,北边袁术挡着路。我不是不愿西进,我是走不过去。”
他抬眸直视杨修,道出最核心的难题:“天子困于长安,受制于李傕、郭汜。我孤军冲入关中勤王,易。可勤王之后呢?”
“救出天子,二贼必倾西凉兵马追杀。我是护驾,还是引祸?董卓焚尽洛阳,宫室焦土,城郭残破,无殿可居,无城可归。天子东归,归往何处?”
一连数问,层层锁死。
杨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当然想过——天子离开长安,可以到许褚的治下暂居。
可江东是什么地方?偏安一隅、远离中原,天子若到了江东,天下人只会说天子到了南蛮之地。
汉室的体统、天子的威仪,还剩什么?
杨修唇齿微张,一时语塞。
他少年聪慧,通透时局,却从未站在一方诸侯的视角审视天下。他只知天子需勤,汉室需扶,却从未想过——勤王之后,天子竟无立足之地。
帐中沉默良久。杨修躬身垂首:“修失言,思虑浅薄。”
许褚并未追责,神色淡然:“公子远道辛苦,先去歇息。”
他望向杨修,目光悠远:“待我肃清汝南残逆,打通南阳通路,安定淮南全境,路成之日,必引兵西进。在此之前,请陛下再待一时。”
杨修身影远去。
赵云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主公,此人年少气盛,恃才傲物,口舌过利。”
许褚缓缓摇头:“聪明人,有傲骨,亦有软肋。”
他随即吩咐:“传我令,召祢衡来。让他全程陪同杨修,同游寿春,畅谈时局。”
赵云微怔,随即恍然,躬身领命。
许褚不必多言。
祢衡狂傲,杨修机敏。
两智相逢,必相互审视,相互制衡,相互盯死。
聪明人,唯有聪明人能制。
当夜,祢衡便奉命而至。
杨修本以为来的是一介狂士,见面才发现此人目光如刃、言语如锥。
二人沿着城河缓行。
祢衡忽然指着一处新修的堤坝:“杨公子可知道,这座堤坝是许将军入城第三日就下令修的?”
杨修看了一眼:“修堤治水,寻常事耳。”
祢衡笑了笑:“寻常?我主入城第一件事不是接管府库,不是收缴兵甲,是修堤。洪水退了,他怕百姓明年春天没水灌溉。讨伐袁术的时候放水淹十万大军,洪水过后替百姓修堤蓄水。公子在长安,见过这样的将军吗?”
杨修没有接话。他望向堤坝上隐约可见的工匠身影,沉默了片刻。
二人找了一座酒楼,落座对饮,祢衡第一句话便不是寒暄:“听说杨公子今日在帅帐里,指着我主的舆图说‘此图有误’?”
杨修端杯:“确有此事。”
祢衡笑了:“那我替公子改一改舆图——汝南以外,皆归天子;汝南以内,皆归袁术。公子觉得,这图改得可对?”
杨修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祢衡这句话看似在改舆图,实际上是在堵他的嘴。
汝南盘踞着袁术残兵,那是天子的逆贼,天子自己都还没剿灭。你杨修凭什么跑到淮南来,质问一个刚替天子剿了袁术的人“为何不西进”?
杨修没有接话。
你质疑许褚的图有误,那我告诉你,真正有误的是你对天下的认知。
杨修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先生此言,意在讽修不识天下大势?”
“讽?”祢衡摇头,“我不讽人。我骂人。”
他直视杨修,一字一顿:“公子今日在帅帐里,问许将军何时西进勤王——这话,公子也敢问李傕?也敢问郭汜?还是敢问袁绍?”
杨修沉默。
祢衡继续道:“不敢。因为你知道那两人不会给你答案,只会给你一刀。你只敢问我家主公,因为你知道我主是汉臣,不会杀你。挑软柿子捏,也叫聪慧?”
杨修眸色微沉,没有反驳。
祢衡忽然又笑了,语气缓和下来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不过公子也不必介怀。你是聪明人,我也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之间的对话,从来不是看谁说得对——是看谁先被对方说的哑口无言。今晚你沉默了好几次,我一次都没有。公子承认么?”
杨修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:“先生狂得有道理。”
“不狂的人,不配跟杨公子说话。”祢衡举杯,“喝酒。”
两人饮尽,各自沉默了一会儿。
杨修起身告辞时,祢衡在身后补了一句:“公子远道而来,一路所见所闻,可比长安传闻中要真实得多?”
杨修脚步一顿:“先生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祢衡靠在椅背上,把玩着空酒杯,“只是觉得,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公子既然到了寿春,亲眼见过的,总比听说的要准。”
杨修没有回头,推门而出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许褚让祢衡来陪自己,不是为了陪,是为了告诉他:你在寿春的一举一动,都有人看得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