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街市归寂。
杨修归至驿馆,屏退左右,独坐灯前。
案上绢帛平铺,墨砚微凉。他执笔悬于半空,沉吟良久。
此信传回长安,经杨氏家门,最终必入天子耳目。一字之差,关乎朝局,关乎重臣,关乎家族。
第一次落笔,他写:许将军治下,淮南安定,百姓安居,远胜长安。
落笔一瞬,他骤然停笔。
抬手将整行划去——此话若传回长安,必坐实许褚“南国自立”的流言。
换帛重写:许褚以西进受阻为托辞,迟滞不前。
写完细看,又搁笔。
此言属实,却太过诛心,足以毁掉一位功臣,挑起君臣猜忌。
他撕碎绢帛,丢入火盆,看着白帛燃为黑灰。
第三次铺纸,字字斟酌,句句藏拙:
“父亲大人膝下:修已至寿春,见过许将军。伪朝覆灭,九江初定。许将军有言西进勤王,然南阳刘表横阻、汝南残孽未除、淮南根基未稳,暂难举兵。其意在淮南安定之后,再议勤王。”
写到此处,杨修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提笔再添一句:
“洛阳旧都焚毁殆尽,宫室无存,天子东归,暂无落脚之地。”
这是无人敢揭穿的真相。
天子心心念念东归,可天下之大,竟无一处可容汉帝立身。
他落笔收尾:
“修请暂留淮南,就近观其动向。世事虚实,非传书可尽,唯有亲观亲历,方敢复命。”
通篇无夸、无贬、无妄言。
既保全天子颜面,又保全许褚功名,更保全杨氏家族——同时悄悄道出汉室无解的困局。
他细细读完,折帛封漆,交于随行护卫,令其快马归长安,亲交其父杨彪。
护卫退去,驿馆只剩一灯一人。
杨修静坐灯前,望着火盆余烬,默然良久。
他看透了许褚的观望,看懂了天下的困局,更看清了汉室的虚弱。
可他身为汉臣,只能遮掩真相,维系大局。
有些真话,看透,却不能说破。
寿春灯火通明。长安暮色沉沉。
他留在淮南,不为督查——只为亲眼见证,这乱世究竟谁能撑起天下。
影卫斥候的消息,永远比各路大军的行进速度更快。
寿春城南,一骑快马穿城,直奔帅府阶下,翻身跪落:“主公!南方突现孙字大旗,兵马一万有余,距寿春十里。行军极缓,无攻坚、急进之意,统兵之人乃是孙贲!”
许褚正与诸将议事,抬手按住舆图:“部曲状态如何?”
“甲胄残破,旗械不齐,辎重随军,士卒多有疲态,确是长途奔袭之师。”
许褚微微颔首。
三个时辰后,寿春南门外,尘土扬起。
万余孙家兵马止步城外一里,依地列营。军纪松弛却无溃散之相,显然是一路收拢残兵、步步北上而来。
阵前,孙贲翻身下马,解下腰间佩刀,递与亲兵。
挥手令所有亲兵止步,独自一人,徒步向城门走去。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城墙上,弓弩手尽数就位,箭簇遥遥锁定城下那道孤影。
许褚凭栏伫立,俯视已久。
孙贲行至城门之下,单膝跪地,声传城头:“罪将孙贲,率众归诚,拜见许将军。”
孤身卸刃,弃兵而来。
许褚沉默片刻:“开城门。”
城门缓缓开启。
许褚独自步出,行至孙贲身前,垂眸凝视良久:“伯阳,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。”
孙贲始终垂首:“贲早有归心,只是身陷乱局,今日方得脱身。”
许褚俯身,伸手托住他的臂膀,缓缓扶起。
掌心微凝,没有即刻松开。
两侧赵云、周仓神色各异。赵云沉静,暗察孙贲;周仓眉头微蹙,手握刀柄,不曾松懈。
许褚看得明白——孙策屯兵浚遒,近在咫尺,孙贲舍近求远,不投同族堂弟,反倒举全军北上。这不是兵败归降,是主动割裂派系,主动递交投名状。
许褚松开手臂:“伯阳麾下部曲,建制不变,将佐不换,依旧归你统辖。”
孙贲猛然抬头,目中满是错愕。
乱世归降,鲜有不削兵权者,他本以为此番来投必被收兵闲置。
许褚续道:“你与伯符旧有私怨,我已知晓。来日设一宴席,召你二人同席,当面化解。”
话浅意深。
二孙同源,分作两套体系,互不统属,彼此制衡,尽数听令于许褚一人。
孙贲心思通透,瞬间领会,再度叩拜:“末将遵命!此生必忠心效主,绝无二心!”
孙贲离开后,赵云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主公,孙贲手握万余兵,不加拆分,恐生后患。”
许褚微微摇头:“他主动来投,便是主动站队。制衡之道,不在夺其兵,而在明其位。”
众人各自沉吟,不再多言。
许褚的制衡手腕,众人已看得分明。诸将无人再谏削权。
淮南东线,阜陵城。
梁纲伫立城头,彻夜未眠。
城外魏延大营连绵数里,灯火彻夜不灭,层层合围,将阜陵死死锁住。
连日死守,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,袁术主力溃败汝南、寿春沦陷的消息早已传遍城中。
天光大亮,晨雾漫城。
梁纲吐出一口浊气,站直身躯,扬声高喊:“开城!”
城门缓缓推开。
梁纲弃刃卸甲,独身出城。
魏延骑兵列阵肃立,刀锋森寒。梁纲行至阵前,单膝跪地:“罪将梁纲,愿献阜陵归降。”
魏延勒马俯视,凝视良久。
昔日历阳一战,梁纲攻守有度,是袁术麾下极少数能战之将。若非袁术大势已去,此人绝非轻易可降之辈。
魏延翻身下马,上前扶起:“梁将军识时务、知大势,可敬可佩。”
随即传令:“入城安民,收编士卒,严查异动!”
随后快马传报寿春。
许褚展信一扫,合卷:“梁纲归降,阜陵已定,东线清平。”
旁侧孙贲听闻梁纲之名,眉眼微动,未多言语。
许褚略一思忖:“召梁纲来寿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