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结束,众人散去。许褚坐在书房里,案上摆着那封密报。
戏志才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主公一眼。主公的手指停在“诸葛亮”三个字上。
戏志才没有说话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许褚坐在案后,没有动。
李儒从暗处走出来。他一直都在。
“主公。”李儒拱手。
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许褚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密报。
李儒看着主公。他第一次看到主公对一个人名如此在意,散会之后还坐在这里。
“主公在意这个孩子?”李儒问。
许褚沉默了很久。
“诸葛亮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李儒等着。
许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李儒没有追问。
过了很久,许褚才开口。
“多智近乎妖……”他只说了五个字,就停住了。
李儒抬起头。
许褚的表情很难看。仿佛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“没什么。”许褚把密报翻过来,扣在案上,“你先退下。”
李儒没有动。
“主公,”他说,“这个诸葛亮,若是对主公不利,属下可以处置。”
他没有说“杀”。但意思很清楚。
许褚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“处置?”他问。
李儒没有否认。
许褚靠在椅背上。他闭上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
李儒站在暗处,看着主公。他看到主公的眉头皱起来,又松开。然后皱起来,又松开。
“不。”许褚开口了。
“为什么?”李儒问。
许褚没有回答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舆图上徐州的方位。
“刘备在徐州,曹操在兖州。曹操要打徐州,刘备要守徐州。他们两个人,迟早要交手。”
许褚说,“诸葛亮在刘备身边,能帮多刘备撑多久?”
李儒想了想:“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许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李儒看着主公。他不懂。
许褚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手指从徐州划到荆州,从荆州划到益州。
“开春之后,我取荆州。荆州之后,是益州。”
他说,“刘备在徐州,诸葛亮在刘备身边。他们能撑多久,我不在意。”
“我在意的是,等我把荆州益州都拿下来的时候,诸葛亮还在不在刘备身边。”
李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去。”许褚说,“让他帮刘备。刘备越强,曹操越难打。曹操越难打,他就越没空在意我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儒。
“天下英才,终究会走到同一条路上。”
许褚说,“诸葛亮选了刘备,是他的选择。但他的选择,改变不了结果。”
李儒沉默了很久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他退入暗处。
但他没有离开。
他站在阴影里,看着主公的背影。主公还站在舆图前,手指停在徐州的位置。
李儒记住了那个名字。
诸葛亮。
数日之后,腊月二十九。年关将近,秣陵城比往年更热闹。
街上行人熙攘,商铺张灯结彩,酒肆茶楼座无虚席。
交州来的蔗糖块码得整整齐齐,荆州来的陈皮和腌橘装在陶罐里,广陵来的海盐和鱼干堆在草席上。
商贾们围着挑拣,这些东西走水路来,路上折了不少,能摆出来的,都是运气好的。
许褚骑马入城时,看到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但他身边的徐庶注意到,主公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许褚回到将军府,先去见了母亲曹氏。
曹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:“瘦了。”许褚笑了笑:“娘,我没瘦。”
正妻大桥在院中候着,见许褚进来,微微欠身。她身后站着侧室蔡琰和糜贞,再往后是妾室任红儿和蔡贞姬。许褚一一颔首。大桥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夫君一路辛苦,热水已备好了。”
许褚点头,正要入内,忽然回头问了一句:“宥儿呢?”
大桥道:“许宥在书房读书,先生正教他《论语》。”
许褚没有多问,转身往内堂走去。
许临正在堂中看一卷帛书,见许褚进来,搁下帛书,指了指对面的坐席。
许褚坐下。父子二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许临先开口:“扬州牧这个位子,我坐了两年多了。年纪大了,精力跟不上。我想明年开春,把州牧的位子交出去。”
许褚没有立刻接话。
许临道:“你打下的地盘,你说了算。我只是替你挂着名。但名挂久了,也不好。”
许褚想了想:“父亲,扬州牧这个位子,不能空。您再干一年。这一年里,我让人把州务理顺。一年之后,我找个人接。”
许临看了儿子一眼:“谁?”
许褚道:“兄长许定。”
许临微微一怔。
许褚继续道:“兄长有治民的经验。这些年他在庐江太守的位子上,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日后让他接扬州牧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许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定儿沉稳,确实自家人可靠。”
许临缓缓道,“但他毕竟没有干过州牧。扬州六郡,数百万人口,他一个人担得起来吗?我担心他出事。”
许褚道:“父亲当年不也是硬着头皮做的扬州牧?有华歆、蒯越等人在,出不了乱子。”
许临笑骂:“你小子这是明里暗里说我能力不行啊。”
许褚刚要反驳,被许临抬手止住。
许临接着道:“从古到今,别人是父亲打拼,留给儿子基业。我何其有幸,有你这么一个儿子,打拼了半个天下,我这老头反而是在坐镇后方。”
许褚道: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正因为父亲坐镇江东,我才能安心出去征战。父子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
许临大笑。
笑过之后,许临收了笑意,看着儿子,语气沉了几分:“你兄长许定,没有什么野心。莫要相疑。”
许褚正色道:“兄长敦厚,我甚知之。”
他顿了顿,说了一段让许临意外的话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兄镇根本,弟在前线,军中不闻家事,乃能专意破敌。弟在外,兄守内。凡有所需,不待文书而应;凡有所请,不待复核而允。因为骨肉至亲,无有知者。”
许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