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平二年正月初十,秣陵城北,许家纸坊。
竹林深处,院墙高筑。墙外看不到里面,墙内听不到外面。影卫分四班,昼夜不歇。附近百姓只知道这里是一座工坊,至于做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许褚带着五个人走进纸坊——戏志才、李儒、徐庶、糜竺、程昱。
李儒走在最后。进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。竹叶上没有风,但有几根竹梢在动。他收回目光,跟了进去。
许定已在院中等候。他迎上前来,拱手道:“主公。”
许褚点头:“兄长,今日带他们来看看。”
许定看了五人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引路。他走在许褚前面半步,脚步不快不慢,每到岔口都不回头,直接转弯。
许褚跟在他身后,也没有问路。戏志才注意到这个细节,心里记了一笔。
穿过前院,是一排低矮的工棚。
棚内传来捣浆的声音,有节奏地一下一下。
许定推开一扇木门:“这是打浆坊。”
棚内,数名工匠正将竹片、树皮、稻草分别投入石臼中,反复捶打。
旁边堆着成捆的竹材,从会稽运来。另一侧堆着藤条,从交州运来。
一个老工匠弯腰筛选打好的浆料,将粗纤维剔出去。
戏志才走到浆池边,蹲下,伸手捞了一把浆水。他让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又捞了一把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蔡侯纸的浆,没有这么细。”他说。
许定道:“蔡侯纸用麻头、破布,纤维粗短。我们用竹、藤、树皮,纤维长且韧。反复捶打、筛选,去掉粗纤维,留下的都是细浆。”
戏志才站起来,手上的浆水滴在地上。他没有擦手,只是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渗进泥土里。
“主公,”他忽然说,“这纸要是做出来,抄书的先生们要少一半活计。”
第二间工棚是抄纸坊。
棚内摆着数口大缸,缸中盛满浆水。工匠手持竹帘,探入缸中,轻轻一荡,帘上覆了一层薄浆。再提起,水从帘缝中漏下,帘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纸膜。竹帘翻扣在木板上,纸膜脱落,叠成一张。
糜竺没有看纸。
他在看工匠的手。一个工匠,抄一帘,多久。一帘几张。一天几帘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着。
“这里一个人一天能抄多少张?”糜竺问。
许定道:“熟手一天可抄三百张。我们改进了抄纸帘,一帘双张,效率翻倍。”
糜竺没有接话。他继续数。数了一会儿,他抬头看了一眼许褚。许褚正看着一个老工匠的手——那双在打浆坊筛浆料的手,现在正在抄纸。
糜竺收回目光,继续数。
第三间是压榨坊。
工匠将纸膜叠成厚厚一摞,上压石板,用杠杆加压。水从纸膜间被挤出,纸膜变得半干。
第四间是烘干坊。半干的纸贴在火墙上,墙内烧火,墙外烘干。
一炷香的功夫,一张纸便干透了。
第五间是砑光坊。干透的纸放在石板上,工匠用卵石反复砑磨。旁边有一缸黄柏汁,工匠将纸浸入汁中,再烘干。
“这是防蛀。”许定道,“黄柏汁浸泡过的纸,虫不蛀,霉不生。蔡侯纸放两三年就蛀了,我们的纸放十年不坏。”
程昱伸手拿起一张刚砑好的纸。
他没有对着光看,先摸了摸,然后双手轻轻一扯。纸没有撕裂。
“这纸比蔡侯纸好太多。”程昱说。他把纸放回去,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李儒站在砑光坊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那缸黄柏汁,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这黄柏汁,是孟安你亲自调的,还是工匠调的?”
许定说:“工匠调的。但配比只有主公、我、老周知道。”
李儒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“最后一道工序是施胶。”许定引众人到最后一间工棚。
棚内有一口大锅,锅中煮着胶水。工匠将纸张浸入胶水中,再烘干。
许褚走到锅边,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下,看了看手指上的胶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从打浆到成品,十二道工序。打浆的不抄纸,抄纸的不砑光,砑光的不施胶。一个工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。”
李儒的脚步停了。他站在施胶坊门口,目光从打浆坊的方向一路扫回来。他没有看锅,他看的是那些工匠——他们低头干活,彼此不说话。
“主公,”李儒说,“这些人,多久换一批?”
许褚看着他:“不换。打浆的老周做了四年,抄纸的老陈做了三年。他们不出工坊。”
李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们家里人……”
许褚说:“每月送钱送粮,送到家里。人很少回去。”
李儒没有再问。他退后一步,让其他人走过去。
他自己最后一个离开施胶坊,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六人走出纸坊。糜竺走在最后面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然后他快步追上许褚。
“主公,这纸如果量产……”
许褚看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糜竺说:“中原的纸,要跌价了。”
徐庶道:“主公,这纸比蔡侯纸好太多。若大量生产,天下的书写材料都要换一遍。”
糜竺道:“这成本几何?”
许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了一段路,才说:“竹、藤、树皮,值不了几个钱。值钱的是人。”
糜竺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