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褚转身往院落后方走去。那里还有一座更深的院子,院门紧闭,门前站着两名影卫。
许褚推开院门,六人跟了进去。院内又是一排工棚,但比前院更隐蔽。
院中堆着木盘,盘中排满了密密麻麻的方块。
刻字坊。
工匠们坐在案前,手持刻刀,在木块上刻字。每人面前有一个木盘,盘中排着韵目。刻好的字按韵排列,放入对应的盘格中。
“这是刻字。”许定道,“每个字刻成单独的方块,按韵排列。要印书的时候,从盘中取字,排在铁板上。”
徐庶在刻字坊站得最久。他走到一个老工匠面前,看了一会儿。老工匠在刻一个“天”字。手很稳,一刀下去,木屑飞起。
“刻一个字,多久?”徐庶问。
老工匠头也没抬:“‘天’字容易,一炷香。‘之’字难,要两炷香。”
徐庶没有再问。他走开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“天”字。
旁边是一间更大的工棚,地面铺着青石板。
石板上摆着数块铁板,工匠正将木活字一个一个摆在铁板上。
排满一板,用铁框固定,再刷墨、铺纸、印刷。
这是排版坊。
六人走进最后一间工棚。棚中央摆着一台木制印刷机。工匠一手掀纸,一手刷墨,一压一抬,一张纸便印好了。
许褚走过去,从工匠手中接过刷子。
“主公?”程昱没有动。他看着许褚的手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许褚没有解释。他蘸墨、刷板、铺纸、压下。动作生疏,但稳。一压一抬,纸掀开,一张印好的《急就章》页面出现在眼前。
他又刷了一板,又一页。再刷一板,又是一页。
不到一炷香,案上摞了厚厚一沓。每一张都一样。
许褚停下,拿起最上面一张,递给戏志才。
戏志才接过来,翻了翻。几十页,每一页都一样。他把纸放下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这个印出来,装订成册,天下人会如何反应?”许褚问。
没有人说话。
戏志才低头看着手中的纸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紧。他把纸折起来,又展开,纸面没有裂。
李儒没有走近那台机器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了出去。走到院子里,他站在阳光下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。
徐庶看了一遍印刷机,又看了一遍那沓纸。他说了一句:“主公,这比江东纸更可怕。”
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。
程昱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印刷机旁,伸手摸了摸那台木制机器,又拿起一张印好的纸看了看。
“主公,纸是商品,印刷是武器。”
许褚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走到案前,将那沓《急就章》收起来,递给许定:“收好。”
许定接过那沓纸,抱在怀里。
回到将军府,天色已全暗。
许褚在后堂设了小宴,只请了方才五人。案上摆着那沓《急就章》的印页。
“纸坊的事,你们今天都看到了。印刷的事,你们也看到了。”
许褚环视五人,“你们觉得,这些东西现在能不能放出去?”
没有人说话。
许褚拿起一张印页,举到烛火前。
火从纸背面透过来。
“文忧,”他说,“你是寒门出身。你说说,这个东西放出去,天下寒门会怎么反应?”
李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看戏志才,又看了看徐庶,然后才开口。
“先是怀疑。”他说,“寒门子弟习惯了书是借来的、抄来的、求来的。突然有人说花几斗米就能买一本《急就章》,第一反应是假的。别说他们,我起初也不敢信。”
许褚问:“然后呢?”
李儒说:“然后是抢。”
“抢?”
“不是抢书。”李儒说,“是抢着买,抢着抄,抢着藏。过去几代人攒不下的书,一夜之间补齐。他们会结社,会讲学,会给主公上书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许褚,说了一句和寒门无关的话:“主公,寒门有了书,第一件事不是读书,是问为什么。”
许褚没有接话。
他听懂了李儒的意思。
知识本身不危险,知识带来的比较才危险。
过去寒门和世家之间隔着一堵墙,墙是书做的。
寒门看不见墙那边有什么,所以认了。印刷术把这堵墙拆了,寒门第一次看见了墙那边的全部——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站的位置有多低。
许褚看向戏志才:“世家呢?”
戏志才没有马上说。他把手中的印页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世家不会恐慌。”他说。
李儒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会沉默,但沉默的底下是恐惧。”
戏志才说,“他们会把书藏起来。不再外借,不再收门生,不再注经。印刷术让寒门也能读到同样的经书,甚至读到更好的版本。家学不再稀缺,世家凭什么还特殊?“
“他们会等。等主公的印刷术先冲击别人,等别人先死。”
李儒皱眉:“沉默?”
戏志才说:“文优说的疯狂,是寒门的疯狂。世家的反应,是沉默。沉默比疯狂更麻烦。疯狂会出错,沉默不会。”
堂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程昱说:“志才说的沉默,有一个前提——世家得有退路。如果主公不给他们退路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