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散去后,许褚独自坐在堂中。
案上摆着那本刚装订好的《急就章》样书。他翻开第一页,又合上,放在案上。
许宥跑进来。四岁的孩子,跑得很快,但看见许褚坐在案后,脚步慢下来,规规矩矩地走到案前。
“父亲,这些是什么?”
“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识字用的。”
许宥踮起脚,够到案边,拿起一本。书有点沉,他用两只手抱着。他翻了翻,翻得很快,纸页哗哗地响。
“给谁识字?”
许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儿子手里的书,然后说:“给天下人。”
许宥歪了歪头。“天下人是谁?”
许褚把他抱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秣陵城的夜,远处有灯火,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。
“你看那里。”许褚指着窗外,“有灯的地方,有人在吃饭。没灯的地方,有人在睡觉。天亮了,他们种田。天黑了,他们回家。”
许宥看了一会儿。“他们知道父亲吗?”
许褚说:“有些人知道,有些人不知道。”
“那父亲认识他们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许宥想了一会儿。“那父亲为什么要给他们书?”
许褚说:“因为父亲不认识他们,但他们也是父亲的子民。子民要识字。识了字,才能知道父亲说了什么。”
许宥问:“父亲说了什么?”
许褚说:“田要种,税要交,兵要当。但父亲也说,孩子要读书,老人要养老,打仗不能抢百姓的粮。”
许宥听不懂“子民”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父亲管的人,比这座院子里的人多。
“父亲,那些人会来我们家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父亲,你带我去看他们。”
许褚看着他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说:“再等一等。”
许宥问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许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远处有灯火,更远处没有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等到燕子飞进百姓家的时候。”
许宥歪了歪头。“燕子不是住在堂上吗?”
许褚说:“现在住堂上。以后会飞进百姓家。”
许宥不懂。
但他觉得这句话很好听。他跟着念了一遍:“燕子飞进百姓家。”
许褚把他放下来。许宥把书放回案上,又跑了出去。
许褚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。
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......
长平一战,马腾、韩遂西凉联军大败,残部西走凉州。关中暂得安枕。
战后录功,樊稠居首。他亲率精锐紧追韩遂残部,一路追至陈仓。韩遂疲于奔命,追兵迫近,无力再战,只得遣使至樊稠军中,递书求和。
书辞卑切,言辞之间,尽是败军之将的惶恐。
樊稠览书,沉吟片刻,念及凉州旧谊,遂应允停战。
少时,韩遂单骑出营,直趋樊稠军前。二人皆是凉州乡里旧识,各令随从退后,独骑相近。两马并行,首相挨着首相,沿官道缓步徐行。
“你我相争,本无私怨。”
韩遂语声平缓,目光落在官道尽头的尘雾里,仿佛在和那片尘雾说话,“皆是朝廷之事。你我同出凉州,乡里情厚,今日罢兵,就此作别。”
樊稠侧目视之,神色沉静,不发一言。
两骑并辔而行,良久乃别。
临去之际,樊稠于马上拱手,目送韩遂远去。
二人密谈,李利在军中远远望见,尽记于心。
大军班师长安,李利即入府面见李傕。
“叔父。”李利低声禀报,“樊稠与韩遂并马而行,密谈极久。”
李傕正持布擦拭佩剑,手顿了一下,抬眸问:“多久?”
“近一炷香。”
李傕默然。他放下长剑,取布缓缓擦拭掌心,掌心有汗。
擦完,他把布轻轻搁在案上,再未追问。
长安诸将,樊稠骁勇善战,威望仅次于李傕。这样手握重兵的悍将,与败敌私相密谈,叙乡里旧情,又拱手相送,本就是取死之道。
李傕不必知晓二人所言何事。乱世掌兵,与外敌过密,便是异心。
数日之后,樊稠亲至车骑将军府求见。
“李将军。”樊稠身姿挺拔,语气坦荡,“关中地狭,诸将共踞长安,久必生隙。张济已屯兵弘农,我亦愿引兵出屯。恳请将军增兵两万,我出兵河东,为长安拓土,亦为将军分忧。”
李傕看着樊稠,看了很久,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:“你要两万兵马?”
“正是。”樊稠颔首,语气笃定,“关东空虚,正是拓地良机。”
李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。容我筹备粮草军械,择日聚众议事,再定出兵之事。”
樊稠拱手谢过,转身离去。
目送樊稠背影远去,李傕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他抬手将案上长剑归鞘,声音低沉:“借兵自立……”
旋即转头,对身侧李利吩咐:“遣人传信郭汜、张济,即刻入府议事。”
而后召亲将胡封入内,沉声嘱托:“来日议事,你立樊稠身后。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......
议事那天,樊稠来了。
他穿了一身新甲,腰间佩刀,带着几个亲随。
他走进大司马府的时候,郭汜和张济已经在座。
“稚然。”樊稠拱手。
李傕坐在主位上,笑着点头:“坐。”
酒过三巡。
李傕一直在说关东的形势,说函谷关的路,说粮草的调度。樊稠听得很认真,偶尔插几句。
郭汜坐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李傕。李傕今天笑得比平时多。
张济也没有说话。他一直在喝酒,他的酒盏从没有空过。
“樊将军,”李傕忽然说,“你方才说的两万兵,我拨给你。”
樊稠抬起头:“多谢大司马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李傕端起酒杯,“喝了这杯,再谈细节。”
樊稠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杯子的时候,看到李傕在看他的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