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志才看了程昱一眼,没有接话。
程昱说:“主公,无论世家分几派,他们有一件事会做——派人来买纸。买回去,拆开看,看能不能仿。”
许褚问:“仿得出来吗?”
程昱说:“仿不出配方。但能仿出大概。大概就够了——他们会设法让主公的纸,变成不稀奇的东西。”
徐庶一直没有说话。等到程昱说完,他才开口:“主公,属下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纸是主公的,印刷是主公的。但印出来的书,是谁的?”
许褚看着他。
徐庶说:“寒门买了书,读了书,然后呢?他们听谁的?主公的书上写什么,他们就信什么。但如果有一天,主公的书上写的东西,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呢?”
堂中安静了。
李儒说:“元直说的,是人心。”
徐庶说:“人心比纸薄。”
李儒他看了看戏志才,又看了看程昱。
然后他说:“主公的印刷术放出去,十年之后,寒门有了书,有了学问,有了官做。世家的子弟发现自己和寒门读一样的书、考一样的试、做一样的官。他们会怎么想?”
堂中安静了。
李儒说:“他们会觉得主公背叛了他们。而主公现在还需要他们。”
许褚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案后,看着那沓《急就章》。
“等我把荆州拿下来。”他说,“等荆州的人也能吃上饭,穿上衣,买到书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,让它再等等。”
糜竺一直在听。他没有算账。他在看别人的反应。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主公,纸的利润,我算过了。”
“一张江东纸,成本不过十余文。若外销到关中、河北,一张可卖到三四十文。若外销到荆州、益州,一张可卖到二十余文。关中商人买回去,转手就能翻一倍。我们卖纸,他们赚差价,双方都有利可图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一件事,比卖普通纸更赚钱。”
许褚看向他。
“精品纸。”
糜竺说,“主公的精品纸,比普通纸更薄、更韧。这种纸,不能大量外销。但可以卖高价。一纸难求,价高者得。”
许褚听完,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拿起案上一张精品纸,对着烛火看了看。
“子仲,你说‘一纸难求’。”
许褚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物以稀为贵,稀到天下人都知道它贵,它就不仅仅是纸了。”
糜竺微微一愣。
“精品纸不卖。”许褚说,“只送。”
糜竺皱眉。“主公,这纸的成本比普通纸高。送出去......”
“送一个人,天下人知道。送十个人,天下人想要。送一百个人,天下人想买。”许褚说,“等他们买不到的时候,多少钱,我们说了算。。”
糜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主公,你这是在养鱼。”
许褚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糜竺说:“鱼要养,先蓄水。水够深,鱼才肯来。鱼来了,还要喂。喂到它离不开这片水,再下网。”
许褚笑了一下。“所以子仲会做生意。”
糜竺也笑了。“主公,你算天下,我算鱼。这不冲突。”
许褚收起笑容。“第一份精品纸,送给蔡中郎。”
糜竺愣了一下。“蔡中郎是主公的岳父……”
许褚说:“是我岳父,也是我师父。”
糜竺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然后说了一句:“主公,剩下的呢?”
“郑玄、王朗。剩下的,你看着办。”
糜竺点头。
程昱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主公,天子那里,要不要送?”
许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送。”他说,“但不送精品纸。送普通纸。让天子用江东纸写诏书。诏书发到各州郡,各州郡的人看到——天子用的纸,是江东造的。这比送一百个名士都管用!”
程昱点头,不再说话。
徐庶说:“主公,纸是一回事,谁来卖是另一回事。官府卖,官吏牟利。商人卖,技术外泄。不如设‘纸市’,官府统一出货,纸市统一发售。各郡县设分市,商人到纸市买纸。纸市只卖普通纸,精品纸不上市。”
许褚看向糜竺:“纸市的事,你和元直一起办。先在三处试:秣陵、九江、江夏。一年为期。普通纸外销,价格翻倍。麾下用纸,价格减半。天下人想要江东纸,可以,来买。”
糜竺、徐庶领命。
许褚站起来。他扫了五人一眼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慢。
“造纸和印刷,是江东的根基。今日所议,谁都不许外传。”
他说完,没有坐下。
戏志才先开口:“主公,纸坊的人,要不要加影卫?”
许褚说:“已经加了。三班变四班。”
戏志才点头。
李儒说:“主公,老周那里——”
许褚说:“我今晚去。”
李儒没有再问。
五个人陆续起身。
糜竺留在最后。他走到许褚面前,说:“主公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纸坊的工匠,工钱比外面高。但人不能回家,日子久了,会出事。人不是猪,不能关一辈子。”
许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跟兄长商量。加钱,加粮。家里有事,人去办,影卫要盯着!”
糜竺点头,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