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张龙营中亦传出同样军令。
两营营门大开,郭汜伏兵尽数涌入,列阵持弓,蓄势待发。
“放箭!”
号令落下,弓弩齐发,矢雨破空,尽数射向李傕中军大帐。
李傕正在帐中。他刚躺下,还没有睡着。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。不是巡夜的梆子声。是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而后,箭雨破空的声音响起,他立刻惊觉。
一支箭穿透帐帘,钉在身后立柱上,还在颤。
第二支箭擦着耳朵过去,箭簇划破了耳廓,血顺着脖子流下来。
“杨奉何在!”李傕大喊。
帐外将士喊:“杨将军已经带人打回去了!”
张苞、张龙趁乱放火,想烧李傕的中军。可风向变了,火刚起来就被吹灭。
杨奉带人从侧翼杀出来。他没守李傕的帐,直接冲向郭汜的中军,一下子把郭汜的阵脚打乱了。
郭汜本来想偷袭,可看李傕的人反应这么快,阵型一点没乱,以为对方早有准备,心里发虚,下令撤了。
火光零星。李傕站在帐前,左耳还在流血,看着郭汜退去的方向,一句话没说。
他想的不是郭汜,是宫里的天子。
郭汜敢半夜动手,就敢抢在天子前面。
李傕咬牙,低声说:“郭阿多,是你逼我的。”
兵变之后,李傕想明白了:谁手里有天子,谁就说了算。不抢先动手,就会被郭汜制住。必须把皇帝牢牢攥在手里。
贾诩赶来劝他:“将军不能这样!劫持天子,不义也,会失人心,诸侯会一起来讨伐你。”
李傕看着贾诩。他没有发怒,很平静。他只是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不劫,郭汜也会劫。”
贾诩不说话了。到这一步,没什么道义可讲,只有你死我活。
李傕不再犹豫,下令李暹:“带兵入宫。”
李暹带几千甲士围住皇宫大门。宫门外停着三辆敞篷车,没篷没帘,简陋得很。
太尉杨彪快步走出来,拦住车,厉声说:“自古帝王,没有住在臣子家里的!将军这样做,不合天道,不合汉制!”
李暹面无表情:“大司马有令,改不了。”
十五岁的汉献帝刘协被宫人扶上车。车四面透风,冷得很。
贵人伏寿上了第二辆。贾诩、左灵上了第三辆。
百官和宫人跟在后面走,狼狈得很。
刘协坐在车上,没回头。宫里传来宫人的哭喊和甲兵的叱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是凉的。他眼里什么也没有了。
天子被劫到李傕营中的消息,很快传到郭汜军中。
郭汜知道晚了一步,追不上了,气得笑了。
天子派太尉杨彪、司空张喜、大司农朱儁等十几位公卿来劝和。
为了压李傕一头,他下令把来劝和的太尉杨彪、司空张喜、大司农朱儁等十几个公卿全扣了。
“李傕劫天子,我扣公卿。”郭汜对左右说,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郭汜摆酒宴请这些公卿,酒摆上了,菜也摆上了。
想逼他们站到自己这边,一起打李傕。
满座没人动筷子。
“群臣共斗,一人劫天子,一人质公卿。”杨彪正色说,“可行乎?”
郭汜脸色大变,拔剑指着杨彪。
杨彪动都没动,说:“卿尚不奉国家,吾岂求生邪!”
中郎将杨密赶紧上去抱住郭汜的胳膊,死命拦着。
郭汜挣了几下,没挣开,只好把剑收回去。
他坐回去,端起酒杯,眼睛越过杨彪,落在朱儁身上。
朱儁是汉末名将,平定黄巾,镇守四方。
当年在中牟,就是这个人带着兵挡过他郭汜的路。后来朱儁被朝廷征入长安,做了大司农。再后来,朱儁的儿子朱符被朝廷派去交州当刺史,死在了乱民手里。
郭汜举杯,语声冰冷:“朱公。听闻令郎殒命交州乱兵之中。”
朱儁指尖微顿,默然不语。
“朝廷遣子赴边,身死荒野,无人抚恤。”郭汜步步紧逼,“汉室待朱家如此凉薄,朱公今日,还要为这破朝廷、为李傕逆贼来劝我和解?公到底为谁而话、为谁进言?”
朱儁看着他,没怒,也没悲。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。
良久,郭汜不耐挥手:“你且归去。转告李傕,此战,我绝不议和。”
朱儁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他走出郭汜营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夜风吹在他脸上,很冷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他往李傕营的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。
胸口一阵翻涌,一口血喷出来,洒在地上。
第二天,朱儁没有来。
第三天,消息传到郭汜营中:大司农朱儁,愤懑发病,死于营外。
杨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没有悲伤。他只是把手中的酒杯放下,很久没有动。
一代黄巾名将,一生征战沙场,做了一辈子武人的他,晚年做了个文官。
不曾死于敌寇刀兵,不曾死于乱世征伐,最终死于军阀内斗、汉室倾颓的悲愤之中。
父子二人,一殒南疆,一亡西京,皆未得马革裹尸的武将归宿。
乱世悲凉,莫过于此。
冬天到了,北坞冷得很,风从墙缝里灌进来。
刘协被关在北坞后,宫人侍臣不准带粮米进出,坞门有重兵把守,没有补给。
时间一长,侍从们又饿又冷,身子浮肿,没力气。大家都坐着不动,不敢多动,省点力气。
破屋子里,刘协案上只有一碗稀粥,米粒数得清。
刘协喝了一口,放下碗,叫:“杨琦。”
侍中杨琦赶紧过来:“陛下。”
“你去李傕营里一趟。”刘协声音很轻,“替朕求五斛粳米,五具牛骨。就说,是给宫人吃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杨琦回来了。他空着手。
“陛下。”杨琦脸色很难看,“李将军说,每天吃的都按规矩给了。朝晡之时已经上过饭了,还要米做什么?”
刘协低下头,没说话。
没过多久,李傕派人送来几块牛肉牛骨,算是打发。肉已经臭了,表面发绿,骨缝里长了蛆,根本没法吃。
刘协看着案上的臭肉,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。
“朕要……”
杨琦赶紧上去,按住他的袖子,低声说:“陛下。”
刘协不说了。
他端起那碗凉粥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碗底剩的米,他用手指刮干净,放进嘴里。
放下碗,刘协声音沙哑:“明天,再替朕去求一次。”
杨琦低下头,声音哽咽:“……臣,遵旨。”
北坞的风还在刮。大汉的江山,到这里,只剩一碗冷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