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傕、郭汜共据长安，兵戈相向，连月不止。甲兵满街，箭矢日夜不息，两军士卒死伤数以万计。
昔日繁华西京，如今成了一座空城。百姓或死于兵祸，或逃进山里。街巷狼藉，尸骸横陈无人收殓。野狗在街上游荡，啃着骨头。满目疮痍。
北坞之内，献帝刘协独自坐在帐中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一阵接一阵。
声音一会儿近，一会儿远。
帐里百官低着头，没人敢说胜负，没人敢报军情。天子像是被关在笼子里，与世隔绝，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过了很久，刘协低声问：“许仲康现在在哪？”
周忠说：“陛下，许将军远在江东。”
天子说：“若许仲康在……”
周忠没有接话，帐中没有人接话。
刘协眼神暗下来，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许褚在江东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他讨伐袁术的时候，李傕拦住了封赏，压着他的功劳。他勤王的时候，刘表又拦住了路。
汉室从来没给过许褚什么。现在天子落难，长安快没了，凭什么指望许褚从江东赶来。
少年天子低下头，把心里的奢望和屈辱都压下去。
外面的喊杀声又近了，然后又远了。
“杨琦。”刘协叫。
侍中杨琦赶紧过来：“陛下。”
“江东那么远，许仲康在东南，能听到长安的声音吗？”
杨琦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许将军听不见长安的哭声。但长安的事，迟早会传到江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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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傕现在的问题，不是打不过郭汜，是耗不起，拖不住，人心散了。
他吞了樊稠的部曲，可收不住人心。樊稠的旧将不服，表面归顺，心里不认。杨奉是白波贼出身，虽然救了李傕，可他的人本来就不是忠义之辈。今天替李傕打仗，明天就可能反。
张济在弘农有兵，却按兵不动，等着李傕和郭汜两败俱伤。
李傕生性桀骜凶戾，绝不低头示弱，更不会向张济俯首求援。
两人手里都有牌。
李傕手里有天子，郭汜手里有公卿。打了这么久，牌快打完了。更要命的是，关中没粮了，全军粮草撑不过三个月。再拖下去，必败。
李傕需要找外人帮忙。这个人不能是关中的人，得是郭汜管不了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天下诸侯想了一遍。
韩遂、马腾刚败，元气没恢复，指望不上。张济在看戏，心思不正。看来看去，只有江东许褚，有三州之地，兵精粮足，能破这个局。
当年打西羌，李傕还是董卓手下的校尉，许褚跟着皇甫嵩，年纪还小。两人一起并肩作战过，也翻过脸。
最要紧的是，在灞水，许褚放了他一命。这份旧情，是他现在唯一的本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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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东，闹市角落里有一间酒肆。
门口挂着一面布幡，上面画着一叶孤舟，写着四个字：天上人间。
这店名是江东的叫法，长安人听不懂，但都知道这店是谁开的。这是许褚在长安的暗桩，卖江东的酒和菜。烧刀子烈，英雄血醇，还有江东腌腊、红烧肉，长安独一份。
酒贵得很，可客人不断。城里的商贾、将吏、游士都来。
李傕、郭汜都知道，这是江东的据点，打听关中消息，周旋朝堂。两人打了几个月，全城都打遍了，可谁都没动这间酒肆。
没人下过命令。但所有人都知道规矩：许褚的地方，不能碰。
天快黑时，李傕脱了战甲，换了一身便服，从后门进了酒肆。
堂里没几个人，几个凉州商贾坐在角落喝酒，说着家乡话，没人注意他。
柜台后面，一个中年掌柜在擦酒盏，说江东话，神色从容。看见李傕进来，眼神动了一下，脸上没变。
“一壶烧刀子。”李傕低声说。
掌柜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取了一壶酒、一个杯子，轻轻放在案上，低声说：“李将军。”
李傕摆摆手，让他别出声：“找个安静地方。”
掌柜带他到角落的位置，避开人。
李傕坐下，自己倒酒。烈酒入喉，烧得胸口疼，可心里舒服了点。
他没动筷子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案上。
“这东西，快送到江东许仲康手里。”
掌柜的看了一眼信封，没有立刻接。
“李将军，这信……”
“不用多想。”李傕说，“不是让你做亏本买卖。你只管送信。仲康看完了，不会亏待你。”
掌柜的接过信，收入袖中。
“李将军放心。信，一定送到。”
李傕这才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。
信是李傕亲笔写的。他的字不好看，但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清楚。
“傕白，仲康别来无恙。
当年你我并肩作战，共讨西羌，往事历历在目，不胜感慨。
灞水河畔，你我一别，已近五年。
当年你放我一命，傕未曾一日忘之。长安有事，稚然日夜思之。
而今郭阿多恩将仇报，我与他已兵戈相向。仲康若有意西向，稚然愿为内应。长安虽残破，然天子在焉。
仲康若来，傕愿以关中相托，只求仲康保傕一命。
傕白。”
掌柜的收了信，走了。
李傕独自坐在角落里，又倒了一盏酒。他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“还是江东的酒好啊。”他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一口下去，从嗓子烧到胃里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“比皇宫里的马尿强多了。”
他夹了一块江东腌鱼，咸甜味，跟关中的不一样。他举起杯子，对着空角落晃了晃，眼里什么都有。
“仲康啊仲康。你在江东大口吃肉，大口喝酒。可知道我在长安，连一碗热粥都求不到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笑得很凉。
掌柜的收了信，转身进了后堂。
后堂的暗处坐着一个人。他是江东在长安的影卫，不属于天上人间的编制。
“李傕亲自来了。”掌柜低声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暗处的人声音很冷。
“这封信快送到江夏主公那里。”
“郭汜、张济要是也派人来，怎么办？”
暗处的人说：“主公有令，长安的事，只看不动。李傕的信、郭汜的信、张济的信，都送，一封不留。”
掌柜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都送？”
“都送。”
暗室里没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