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许褚召集江东文武议事。
议事地点在江夏太守府偏堂。
许褚坐在主位。程昱、田丰、蒯越、戏志才、徐庶、满宠在座。
“皇甫公的葬仪,”许褚说,“诸君有何议?”
程昱先说:“主公,皇甫公是汉室太尉。他的葬仪,应按三公之礼。”
田丰接道:“三公之礼,用柏木椁,执绋者千人。江夏城小,恐怕备不齐。”
蒯越说:“江夏虽小,但长江在此。皇甫公的棺椁从长安南下,走的是水路。江夏是水路的第一站,也是最后一站。葬江夏,合乎礼数。”
戏志才一直没有说话。等蒯越说完,他才开口:“主公,葬江夏,还有一个好处。”
许褚看向他。
“江夏望北。”戏志才说。
许褚点头。
“江夏望北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徐庶说:“主公,择日的事,属下去办。请于吉来,择一个吉日。”
许褚说:“好。”
田丰又问:“主公,棺椁用什么样的?”
许褚想了想。
“柏木。”他说,“要厚。”
田丰问:“用几重?”
“三重。”许褚说,“柏木三重,外椁用松木。”
程昱愣了一下:“主公,三重椁,是诸侯之礼。皇甫公是侯爵,用三重椁,合乎礼制。”
许褚点头。
“按诸侯之礼。”他说。
众人散去之后,许褚没有离开偏堂。
他坐在主位,案上摆着皇甫嵩的灵位拓片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让我葬在江东。江东很大。可我选了江夏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你葬在江夏,就能看见我北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会让你看着。看着我打通南阳,看着我北上勤王,看着我匡扶汉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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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之前,长安。
皇甫嵩的棺椁,已经出了弘农南下江东了。
李傕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案前看舆图。
他把舆图放下,坐了一会儿。
李利站在一旁。
“叔父,皇甫嵩死了。我们要不要表示一下?”
李傕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皇甫郦,那个不怕死的年轻人。他想起皇甫嵩,那个拒董卓的老东西。
“谥号。”李傕说。
李利愣了一下。“给什么?”
李傕说:“追赠骠骑将军印绶,谥曰忠武。”
李利皱眉:“叔父,皇甫嵩当年拒董卓,谥他‘忠’,岂不……”
“岂不什么?”李傕看着他,“岂不打我们的脸?”
李利没有说话。
李傕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他拿起笔,在帛书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忠武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仲康刚回了信,记着交情。他老师死了,我给他老师一个谥号。”李傕说,“一个谥号,换许褚一份人情。这笔买卖,挺划算。”
李利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朝廷的体面……”
“体面?”李傕笑了一声,“我现在有体面吗?郭汜扣了公卿,杨奉反了,张济在看戏。羌胡来讨赏,贾诩跑了。我的兵马少了一半,粮快吃完了。”
他看着李利。
“许褚是我唯一的指望。他老师死了,我给个谥号。他记我的好,日后我撑不住了,他至少不会落井下石。甚至,这是我们最后一条退路。”
李利不再说话。
李傕提笔,在诏书上写下:
“故太尉皇甫嵩,平黄巾、伐西羌,守节不阿。追赠骠骑将军印绶,谥曰忠武。”
他把诏书递给李利。
“发出去。”他说,“加急。送到江夏。要赶在下葬之前。”
李利接过诏书,转身走了。
李傕坐在案后,看着案上那三把刀。
他忽然想起皇甫郦。那个不怕死的年轻人。
“皇甫家,一门的硬骨头。”他说。
下葬那天,天晴了。
江夏城外,一处高敞之地。墓穴已经挖好。椁室用柏木,是许褚亲自选的。
送葬的队伍很长。江东文武在前,江夏士民在后。
许褚执绋。他走在棺椁前面,一步,一步。
棺椁入椁室。
许褚站在墓前,看着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。
他没有哭。但他的嘴唇在抖。
下葬完毕,立碑。
碑文是蔡邕写的。
蔡邕说,这是他写过的碑文里,最难写的一篇。因为皇甫嵩的一生,太重了。
就在这时候,一骑快马从北面驰来。
马上的人一身尘土,手里举着一卷帛书。
“长安诏书!”
许褚睁开眼睛。
使者翻身下马,跪在墓前。
“朝廷诏书——故太尉皇甫嵩,平黄巾、伐西羌,守节不阿。追赠骠骑将军印绶,谥曰忠武。”
他把诏书举过头顶。
全场沉默了。
许褚看着那卷诏书。
他没有立刻接。
“李傕给的?”他问。
使者低头:“是。李将军说——皇甫公是忠臣,朝廷不能没有表示。”
许褚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接过诏书,展开。他看了一遍。然后递给皇甫坚寿。
皇甫坚寿看完,手在抖。
“忠武。”他说。
许褚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墓碑。
碑上刻着皇甫嵩的名字、官职、生平、功勋。
最后一行是:“弟子许褚立。”
许褚站在墓前,看着碑上的字。
他想起皇甫嵩。想起曲阳城外的冻土,那十万黄巾,陈仓的疲兵之计,灞桥送别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