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嵩下葬之后，灵堂撤了。
江夏太守府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但许褚没有立刻离开江夏。他住在太守府的偏院里，一住就是七天。
这七天，他没有穿甲，没有宴饮，没有召见文武。他穿着一身素服，每天去墓前坐一会儿。不说话，只是坐着。
皇甫坚寿也住在偏院。他每天去墓前，给父亲上香。他瘦了一圈。
第七天夜里。
许褚坐在书房里。案上放着一卷帛书。是皇甫嵩的遗书。他已经看了很多遍。帛书上的字，他几乎能背下来。
他把帛书放在案上，没有看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江夏的夜很静。远处有江水的声音。近处有虫鸣。没有喊杀声，没有哭声。
他想起长安。长安的夜，现在是什么样子？
暗处有脚步声。
李儒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主公。”李儒拱手。
许褚没有回头。
“你听出来了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李儒走到案前，看着案上那卷帛书，“主公立誓的时候，说的是‘生是汉家臣，死是汉家鬼’。皇甫公信里写的是‘忠于大汉，永不负汉’。”
许褚看着他。
“主公说的是‘汉家’，不是‘大汉’。”李儒说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许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文优。”他说，“老师教过我兵法，教过我做人。可他没教过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没教过我，怎么分辨‘忠’和‘愚’。”
李儒愣住了。
“老师一生忠于大汉。可他忠于的大汉，是一个已经烂掉的朝廷。他信规矩，信秩序，信朝廷。可乱世里，规矩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李儒。
“我立誓，忠于汉家。汉家是什么？汉家是天下，是百姓，是千千万万的汉人。不是长安那个被李傕、郭汜抢来抢去的天子。”
李儒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老师要我忠于大汉。我忠于汉家。”许褚说，“大汉可以亡，汉家不会亡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李儒沉默了很久。
“主公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这话，皇甫公若听到，会怎么说？”
许褚笑了一下。
“他会说——‘你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。’”
李儒没有说话。
许褚想起皇甫嵩。那个拒董卓的老东西。那个把尸骨送去江东，逼许褚立誓的人。
“老师，”他说，“你都走了还要给我下套。”
然后他补充了一句：“但你说得对。只有我能匡扶汉室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：老师，你说的没错，只有我能匡扶汉室。
但这个汉室，是谁的汉室？
许褚把帛书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“但我许褚的路，不是一具棺材能拦住的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书房。
然后他对守在门外的侍从说：
“传令，召集诸位先生议事。”
众人到齐。
许褚道：“皇甫公的葬仪办完了。北上勤王，是接下来的大事。可北上洛阳，有两条路。一条走南阳，一条走颍川。诸位以为，走哪条路合适？”
程昱率先开口：“主公，两条路，各有各的走法。走南阳，是官道。从江夏北上，经平氏、比阳、舞阴，出叶县，穿方城缺口，进入颍川。这条路平坦宽阔，适合大军辎重。但南阳在刘表手里。要北上，必须攻打南阳。”
田丰接道：“走颍川，是捷径。从江夏北部，穿义阳三关，经汝南，直插颍川。这条路避开了南阳，避开了刘表的主力。但颍川是平原，无险可守。而且颍川有曹操，有袁术，有黄巾余部。主公走颍川，就是‘掺和’豫州的事。”
许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条路。”他说，“一条攻打刘表，一条攻打袁术。”
田丰说：“主公，走南阳。”许褚看向他。
田丰说：“南阳在刘表手里。讨伐刘表，是‘讨伐董卓表奏的荆州牧’，政治上有理。颍川虽然是‘无主之地’，境内盘踞着黄巾势力、曹操势力、袁术势力，主公讨伐颍川，是‘抢地盘’。政治上师出无名。”
戏志才开口了：“主公，元皓言之有理。南阳盆地四面环山，有险可守。北有伏牛山，南有大洪山，东有桐柏山，西有秦岭。守住方城缺口，南阳就是一块‘独立王国’。颍川是平原，拿下以后无险可守。”
蒯越说：“主公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许褚看向他。
蒯越说：“颍川是世家大族聚集地。荀彧、荀攸、陈群、钟繇，都是颍川人。主公若占颍川，就要面对这些世家。要么拉拢，要么镇压，都是麻烦。而南阳是东汉第一大郡，人口近百万，虽然被袁术糟蹋了数年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主公拿了南阳，就有了兵源和粮草。而且南阳是南北咽喉。主公占南阳，进可北上中原，退可守荆州。”
程昱说：“而主公若占颍川，就是直接面对曹操、袁术等势力。主公现在不想跟曹操翻脸。”
许褚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
他的手指从江夏划到平氏，从平氏划到比阳，从比阳划到舞阴，从舞阴划到叶县，从叶县划到方城，从方城划到洛阳。
“走南阳。”
程昱道：“所以北上之前，主公还要做一件事——借道南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