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可以走。
信號傳回一連陣地時,陳鐵林已經把人分好了。
原來的槍位沒有全部撤空。
幾名戰士仍趴在壕沿下,照先前的間隔向西側開槍。每次只打一兩發,打完就換位置。槍聲听起來仍像二營在防備日軍靠近,沒有突然變得密集,也沒有完全停下。
陳鐵林帶第一批人進入交通壕。
他左臂不能用,只能把槍背在右肩。走到溝口時,腳下一滑,身邊的人伸手扶了他一下。
“顧你自己。”陳鐵林低聲說。
“連長,前面泥深。”
“我看見了。”
特戰隊員在溝邊等著,逐個提醒︰
“踩右邊。”
“前後拉開。”
“下去以後別站著等。”
陳鐵林先踩進溝里。泥水沒過鞋幫,涼意一下透進來。他用右手扶住溝壁,往前挪了幾步,確認自己沒有擋住後面,才示意一連繼續跟上。
一個戰士沒踩穩,半條腿陷進左側軟泥。
旁邊的人抓住他的槍帶,將他拉了出來。那人差點叫出聲,嘴剛張開,就自己咬住牙,只剩粗重的喘息。
他們沒有停。
一連的人沿右側逐個通過,進入荒草地前的那段低窪處。陳鐵林按魏大勇的要求,沒有讓人繼續往前壓,而是分開守住溝口兩側,等後面的人上來。
原陣地的槍聲仍在響。
听起來離他們已經隔了一段距離。
第一批擔架開始移動。
劉剛走在中段前頭,每過一道拐彎都先看後面有沒有跟上。擔架不能並排,只能一副接一副。前面的稍一停頓,後面的就得立刻壓住腳步。
韓小滿跟在幾副重傷員的擔架旁。
藥包掛在她腰間,已經癟了。她一只手扶著壕壁,一只手不時摸一下傷員身上的布條,確認沒有因為搬動重新出血。
宋海生也在擔架隊伍里。
他把槍抱在胸前,低聲讓抬擔架的人慢一點。前面的人沒有理會,只按劉剛交代的步子走。
到了窄處,擔架木桿還是踫了一下土壁。
聲音不大,抬擔架的兩個人卻同時停住。
“別停。”劉剛從前面回頭,“托高一點,側過去。”
後面的人把擔架一端抬起。傷員的身體隨著傾斜了一下,韓小滿趕緊托住他的肩。
擔架過去以後,劉剛讓後面的人間隔幾個呼吸再走,免得全堵在那個彎口。
二連能自行行走的傷員跟在擔架後面。
有人架著受傷的同伴,有人把同伴的胳膊搭在肩上。腳步慢,卻沒有人催喊。實在走不動的就靠牆停一下,等後面的人幫著換手。
劉老歪帶著王富貴跟在其中一段。
兩人前面是一名腿部負傷的戰士。那人每走一步,右腳都不敢完全著地。劉老歪讓王富貴托住他的另一側,自己騰出手端槍。
“槍別踫著他。”劉老歪說。
王富貴把槍轉到背後,用肩膀頂住傷員的胳膊。
那名傷員比他重得多,身體一壓下來,他腳下立刻歪了一下。王富貴撞到土壁,嘴里悶哼一聲,還是把人撐住了。
“能不能行?”劉老歪問。
“能。”
“說不行也不丟人。”
“真能。”
劉老歪看了他一眼,沒再換人。
前面又開始移動。
王富貴架著傷員,一步一步往東南方向走。他的手還會發抖,听見遠處槍響時,肩膀也會猛地繃緊。可他沒有蹲下,也沒有松開那名傷員。
走到原先守的那段壕溝出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壕溝里還留著人。
他們伏在槍位後面,隔一陣開一槍。劉老歪先前裹住的手電、沒來得及拿走的空彈夾、牆邊掛著的空藥包,都還留在原處。
“別看了。”劉老歪說。
王富貴收回目光,跟上前面的擔架。
三連開始逐步收縮。
孫有德沒有一次把人全撤下來。
他先收掉最靠東的一處槍位,將那里的人轉到第二道壕溝。北面的槍位繼續開火,西側也保持著零星回應。等第一處的人進入交通壕,他才派人去通知下一處。
留下掩護的戰士都知道,不能連續開槍。
彈藥不夠,也不能讓日軍听出人數突然減少,只能把原先幾個位置的射擊間隔盡量維持下去。
有一處停得稍久。
孫有德親自過去補了一槍。
槍聲響起後,對面很快還了一槍。子彈從壕沿上方飛過去,打在後面的土坡上。
孫有德低下頭,拉動槍栓。
“那邊還盯著。”他說。
身邊的人問︰“什麼時候撤?”
“等信號。”
“後面走了多少?”
“不該你問的別問。守住這會兒。”
那人閉上嘴,重新伏回槍位。
何順背著電台主機走出營部時,身體向前傾得厲害。
主機外面包了兩層布,繩子勒在肩上。每過一處狹窄地方,他都先用手護住側面,生怕鐵殼踫上土壁。
替他拿工具的營部戰士走在後面。
“給我一邊。”那人低聲說。
“你拿好文件。”
“你走不快,後面會堵。”
何順猶豫了一下,把主機下面的一根繩交給他。兩個人一前一後托著,速度快了些。
周振海站在塌牆旁邊,等最後一批營部人員過去。
他又檢查了一遍地上的登記。陣亡人員姓名、傷員數字、失聯人員名單都已經帶走。那張紙被折成很小一塊,貼身放在他上衣口袋里。
魏大勇從東南方向返回。
褲腿上的泥一直沾到膝蓋。
“第一段通了。”他說,“傷員已經開始下溝。讓後面快些。”
“日本人有動靜嗎?”
“南邊哨位還在,暫時沒往溝口來。西邊那道阻擊線可能已經發現我們的人進了陣地,不能拖。”
周振海點點頭,轉身向孫有德所在的方向傳令。
“再撤一處槍位。剩下的人往後收。”
傳令兵立刻跑了出去。
何順已經走出十幾步,又停下來回頭看。
“干什麼?”周振海問。
“工具包。”
“在後面的人身上。”
何順摸了摸自己的挎包,又摸了一遍主機上的繩結。確認沒有遺漏,他才繼續往前走。
周振海最後看了一眼營部。
燒黑的圓木斜壓在土牆上,下面埋著翻倒的桌子。電話線拖在泥里,斷頭已經被人踩進土中。幾張來不及收走的碎紙貼著積水,字跡泡得看不清了。
這里在幾個時辰前還是二營發命令的地方。
現在人已經開始撤走,只剩下偶爾從別處傳來的槍聲。
周振海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再翻找東西。
他轉過身。
“走。”
中段隊伍進入排水溝後,速度立刻慢了下來。
擔架必須沿右側斜著抬。前面的人踩穩一步,後面的人才能跟。溝底的泥水被踩得越來越渾,軟泥也隨著來回走動向中間塌。
有人滑倒,手掌按進泥里。
他沒有叫,爬起來甩了甩手,繼續去扶擔架。
傷員的呼吸聲壓得很低。有人疼得受不住,只能咬著衣角。韓小滿挨個檢查,遇到布條松的便一邊走一邊重新扎緊。
劉剛站在溝口,不斷把人往前送。
“別都擠在這里。”
“前面停了就貼右邊站。”
“擔架之間留幾步。”
“能走的先別坐下,坐下就起不來了。”
他說得口干,卻不敢放大聲音。
王富貴架著那名傷員下溝時,腳剛踩進泥里,整個人就往下一沉。劉老歪從後面托住傷員的腰,三個人才沒一起倒下。
“右邊。”劉老歪說。
王富貴挪到溝壁旁邊,鞋底踩住草根。
“慢點。”
“後面有人。”
“有也得慢。摔了更堵。”
王富貴咬緊牙,把傷員往上托了托。那人的胳膊勒住他脖子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他沒有松手,只跟著前面的擔架一點點挪。
走到溝中段時,前面忽然停了。
隊伍也跟著一段一段停下來。
沒有人問出了什麼事。
劉老歪抬手按住王富貴的肩,讓他貼住溝壁。傷員身體一歪,王富貴趕緊用膝蓋頂住。
前方的荒草里傳來一聲日軍的喝問。
聲音不大。
可低地空,四周又靜,那幾個字順著排水溝傳出很遠。
許川已經伏在草里。
曹猛在他後面抬起手,所有特戰隊員立即停止動作。陳鐵林也轉身向一連打出手勢,讓後面的人全部貼地。
喝問聲又響了一次。
比剛才近了些。
沒有槍響。
溝里的擔架一副接一副停著。抬擔架的人不敢放下,胳膊繃得發酸,也只能繼續撐住。有人腰間的水壺輕輕踫了一下土壁,旁邊的人立刻伸手按住。
王富貴能听見自己的喘息。
他想把氣壓下去,胸口卻起伏得更快。劉老歪把手按在他背上,沒有說話。
後方陣地仍有零星槍聲。
只是槍聲已經比先前稀了。
原本幾個方向都在回應,現在有一處隔了很久才補上一槍。日軍似乎也察覺了這種變化,西側隨即響起幾聲試探性的射擊。
魏大勇從前段退回來,停在周振海身邊。
他伸手壓住周振海的肩,示意不要讓後面繼續移動。
周振海看著前方。
排水溝本來就窄,隊伍一停,後面的人很快便全堵在低地里。擔架、傷員、二連和營部人員前後連成了一長段。只要日軍往這里打出一發照明彈,溝里的人就無處藏身。
“不能堵在這兒。”周振海低聲說。
魏大勇沒有回答。
他朝許川所在的方向打了個手勢。
許川將槍貼在胸前,慢慢伏低身體,重新鑽進荒草。
眾人都停在原地。
沒人知道前面的日軍哨位有沒有發現溝里的動靜。只能听見傷員壓住的呻吟、擔架木桿受力時發出的細響,以及二營原陣地上越來越稀疏的槍聲。
撤退已經開始。
那道沒有合攏的封鎖線,就在他們前面。
許川伏在荒草邊緣,一動不動。
他剛才听見的那聲喝問已經停了。
聲音傳來的方向在南側,距離不算近。許川等了片刻,確認那邊沒有再靠過來,才慢慢抬起頭。
荒草後面是一小片低地。地勢比排水溝稍低,月光照不進來,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。他沒有立刻站起來,而是先用手探了探前面的地面。
泥,不深。
能走。
他轉身往回爬,到了曹猛身邊,打了個手勢。
曹猛看懂了,立刻向後傳遞。陳鐵林也收到信號,回頭壓低聲音對一連的人說︰
“繼續走。別出聲。”
排水溝里的隊伍重新動了起來。
擔架被抬起來。抬擔架的人仍然貼著右側溝壁,腳步很輕,生怕踩進軟泥。劉剛站在中段,逐個檢查經過的擔架,確認沒有因為停頓而松開繩結。
劉老歪帶著王富貴跟在其中一副擔架後面。
王富貴的槍還背在肩上,槍帶勒得很緊。他听見前面有動靜,下意識把手按在槍托上,隨後又松開。劉老歪沒有回頭看他,只低聲說︰
“跟緊。”
“嗯。”
隊伍一段接一段往前挪。
許川已經鑽出溝口,進入荒草地邊緣。曹猛跟在他後面,兩人分開幾步,一前一後向低地移動。陳鐵林帶著一連前排的人也開始離開溝口,身體壓得很低,槍口朝著南側。
中段的擔架剛抬到溝口附近。
韓小滿跟在一副重傷員的擔架旁,手始終搭在傷員肩上。那人因為疼痛,呼吸一直很急,她只能不斷提醒他別出聲。
周振海走在營部人員後面。
何順背著電台主機,腳步比先前慢了些。主機外面的布被汗浸濕,繩子勒進肩膀里,他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調整一下位置。
魏大勇沒有跟在最前頭,也沒有留在最後。
他在前段和中段之間來回,不時停下來听外面的動靜。馬成抱著機槍跟在他身邊,槍口一直對著西側。
隊伍已經走出一段。
前面的人剛進入荒草地,後面的人還在溝里。整支隊伍拉得很長,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線,被夜色分成了好幾截。
許川剛要繼續往前。
天空突然一亮。
照明彈從西側升起,拖著白煙,在頭頂炸開。
白光像一塊布,瞬間鋪滿了整片低地。
排水溝的輪廓、溝沿上的雜草、荒草地里的人影、正在移動的擔架,全都被照了出來。
許川本能地閉上眼,隨後立刻滾向旁邊的草叢。
曹猛也撲倒在地,身體貼進泥里。
陳鐵林正帶著幾個一連戰士從溝口出來,照明彈一亮,他立刻喊了一聲︰
“臥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