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同时趴下去。有人压进草里，有人滚到沟壁边，还有人想找掩护，却发现四周全是平地。
排水沟里的担架队伍还没反应过来。
抬担架的人抬着头，看见那团白光正悬在半空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，把他们全都看在下面。
“别松手！”
刘刚喊。
话音刚落，枪声就响了。
日军的机枪从西侧压过来。
子弹打在沟沿上，泥土炸开，碎草和土块四处飞溅。紧接着，南侧也响起另一挺机枪，弹道从荒草地边缘扫过去，封住了队伍前进的方向。
抬担架的人来不及卧倒。
前面的人半跪下去，用肩膀和背挡住伤员；后面的人把担架一端撑在沟壁上，腾出一只手去抓枪。担架木杆在他们手里晃了一下，伤员的身体随着往下滑，韩小满立刻扑过去，用手按住伤员的肩。
“别动！”
她压着嗓子喊，“压住他！”
另一副担架旁边，一个伤员想挣扎起来，旁边的战士死死摁住他的胳膊。
“趴着！别起来！”
子弹不断打在沟壁和沟沿上。
有人想抬头看火力从哪儿来，刚把脸转过去，一颗子弹就擦着他头顶飞过去，打进土里。那人立刻缩回来，后背紧紧贴住沟壁。
刘老歪一把按住王富贵的脑袋，把他摁进沟底。
王富贵的脸贴在泥地上，枪压在胸口下面，喘不过气。他听见头顶不断有东西飞过去，听见泥土落下来的声音，听见有人在喊，却听不清喊的是什么。
“别抬头！”
刘老歪说。
王富贵想答应，嘴里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刘刚蹲在一副担架后面，扭头朝后面喊：
“药包！把药包拎过来！”
王富贵愣了一下。
药包挂在他旁边那副担架的木杆上，距离他只有两三步。可那两三步之间没有遮挡，子弹正从上面扫过去。
“动！”
刘老歪推了他一把。
王富贵咬紧牙，手脚并用往前爬。
他爬了一步，又一步。子弹打在他前面，泥溅到他脸上。他手一抖，药包带子从指缝里滑出去。
“接着拿！”
刘老歪喊。
王富贵重新抓住带子，拖着药包往回爬。药包在地上拖出一道泥印，他没有管，只把药包拖到刘刚身边，随后整个人瘫在沟底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刘刚接过药包，没有看他，只对旁边的人说：
“把这副担架往里挪！贴住壁！”
魏大勇伏在沟口外侧的一处土坎后面。
他刚才就在中段和前段之间，照明弹一升起，他立刻判断出队伍已经暴露。机枪声响起后，他没有急着还击，而是先观察火力方向。
西侧，一挺。
南侧，至少一挺。
还有零散的步枪声，从几个不同位置传来。
队伍现在挤在排水沟和沟口附近，前段已经出去一部分，中段还堵在沟里，后段刚开始进沟。这个状态不能维持太久，一旦日军把火力全压过来，沟里的人根本没地方躲。
“曹猛！”
他喊。
曹猛从荒草里抬起头。
“压住右边！”
曹猛立刻带两名队员往南侧移动。他们不敢站起来，只能贴地爬，身体拖过草地，在泥里留下一道道痕迹。
魏大勇又回头看了一眼沟里的队伍。
担架还在原地，伤员被压在下面，抬担架的人不敢松手，也不敢继续往前走。
“马成！”
马成已经把机枪架在沟壁上。
“打右边那挺！短点射！别连着扫！”
马成扣下扳机。
机枪一阵短促的点射，子弹朝南侧压过去。那边的火力稍稍停了一下，随即又重新响起，但枪口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偏了些。
魏大勇立刻对陈铁林喊：
“继续往前！别回头！进草里！”
陈铁林没有犹豫。
他带着已经出沟的那部分一连士兵，趁着南侧火力被压制的工夫，继续向荒草深处移动。几个人弯着腰，端着枪，一边走一边找能藏身的地方。
马成又打了一轮。
这次他没有连续射击，只是在对方火力抬头时压一下，打完就停，不浪费子弹。
魏大勇看了看中段的担架。
“刘刚！”
刘刚从担架后面抬起头。
“伤员先别动！让能走的继续往前！一个一个来！别全挤在沟口！”
刘刚立刻转身，对身边的人说：
“听见没有！能走的先走！担架等一下！”
几名轻伤员和没负伤的战士开始移动。
他们贴着沟壁，一个接一个从担架旁边挤过去，朝沟口方向爬。有人爬到一半，西侧的机枪又扫过来，那人立刻趴下，等枪声稍停，再接着往前。
王富贵被刘刚叫住。
“去帮那副担架！后面那个！”
王富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副担架卡在沟壁和另一副担架之间，抬担架的人想把它挪开，却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王富贵爬过去，抓住担架后端的木杆。
“抬！”
前面的人喊。
他用力往上一顶，担架离开地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把担架挪到稍宽的地方，重新放下。
子弹打在他们旁边，泥土溅到担架上。
王富贵手抖得厉害，但没有松开木杆。
曹猛已经摸到南侧机枪的侧面。
那挺机枪架在一处土坎后面，枪口正对着沟口方向。机枪手看不见曹猛，还在朝队伍射击。
曹猛举起冲锋枪，瞄准那个位置，扣下扳机。
一梭子打过去。
机枪立刻停了。
过了几秒，那边又响起步枪声，显然还有人在。曹猛没有继续追着打，而是让身边的队员用手榴弹往那个方向扔。
手榴弹在土坎后面炸开，火光一闪，随后是一片烟尘。
南侧的火力彻底压下去了。
魏大勇看见这一幕，立刻对刘刚喊：
“担架动！快！”
刘刚招呼韩小满和其他人，几副担架同时抬起来，沿着沟口继续往外移。
担架刚出沟，西侧的机枪又响了。
子弹从侧面压过来，打在荒草地边缘。一名特战队员正在换位置，子弹打中他的肩膀，他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。
旁边的队员立刻扑过去，抓住他的衣领，把他往后拖。
曹猛也赶过来，两人一起把伤员拖到沟壁后面。那名队员的肩膀血流不止，脸色已经发白，嘴里却还在喊：
“枪！我枪掉了！”
“别管枪了！”
曹猛按住他，让他别乱动。
魏大勇看了一眼，没有过去。
他知道曹猛会处理。现在他必须把西侧那挺机枪压住，否则担架队伍过不去。
“掷弹筒！”
他喊，“压住右边机枪！其他人掩护伤员先走！”
一名特战队员架起掷弹筒，调整角度，朝西侧打出一发。
榴弹在那片区域炸开。
机枪停了片刻，随后又响起来，不过枪口已经偏了。
马成趁机又打了一轮，把对方火力彻底压下去。
刘刚带着担架队伍继续往荒草地里移动。
韩小满跟在最后一副担架旁边，一只手扶着伤员，另一只手抓着药包。药包里的东西已经不多，她还是紧紧抱着，不让它掉下来。
刘老歪和另一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，走到沟口时，担架木杆卡在沟壁凸起的地方。
“抬高！”
刘老歪喊。
两人把担架一端抬起来，侧着身子挤过去。伤员的身体随着倾斜，韩小满立刻过来托住。
担架刚过去，西侧又是一阵射击。
子弹打在沟沿上，土块砸在刘老歪背上。他没有停，继续往前走，直到进入荒草地，才把担架重新放平。
王富贵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拎着那只药包。
他听见枪声时会僵一下，脚步也会停顿，但每次刘老歪一喊，他就继续往前挪。
周振海带着营部人员刚进入沟口。
何顺背着电台主机，走得很慢。主机太沉，他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。
“能不能走？”
周振海问。
“能。”
何顺咬着牙，“主机不能丢。”
周振海让另一名营部战士过来帮忙。
两人一前一后托着主机，速度快了些。
前面的担架已经陆续进入荒草地，沟里的人也在逐个通过。陈铁林那边已经找到几处能藏身的地方，开始朝西侧和南侧还击，掩护后面的人。
魏大勇没有跟着前段走。
他留在中段和后段之间，确认大部分人都过了沟口，才开始往后撤。
孙有德带着三连最后几个人也进了沟。
原阵地那边已经没有枪声。三连留下掩护的人全部撤走，日军很快就会发现二营阵地已经空了。
“快走！”
魏大勇对孙有德说。
孙有德没有回答，只带着人加快速度。
队伍已经走出大半。
前段在荒草地里展开，中段的担架陆续通过沟口，后段也在逐个跟进。
就在这时，南侧又传来枪声。
不是刚才那挺机枪，而是从另一个方向。
子弹从侧面压过来，打在刚出沟的几个人身边。一名三连战士躲闪不及，子弹擦过他的胳膊，他闷哼一声，摔倒在地。
旁边的人立刻拖住他，把他拉到沟壁后面。
又有两名特战队员在移动时负伤。
一个被弹片擦伤大腿，一个被爆炸震得耳朵流血。两人都没有倒下，只是动作变慢了，被同伴扶着继续往前走。
魏大勇判断出日军开始从侧面包抄。
“不能再拖了！”
他对曹猛喊，“让前面的人继续走！我带人断后！”
曹猛点头，立刻向前传令。
陈铁林接到消息，带着一连前排继续向低地深处移动，不再停留。
魏大勇带着几名特战队员和三连士兵，留在沟口外侧。
他们散开，找掩护，枪口对准南侧和西侧。日军的火力从两个方向压过来，他们就分头还击，不追着日军打，只在对方火力抬头时压一下。
马成的机枪又响了几次。
每次都是短点射，打完就换位置，不让对方找到他的确切位置。
一名三连战士举起步枪，朝西侧开了两枪。
枪响过后，那边的火力停了片刻。
魏大勇看了看前方。
担架队伍已经全部进入荒草地，刘刚和韩小满也跟了上去。周振海带着营部人员刚出沟口，何顺背着电台主机，脚步踉跄，却还在往前走。
“撤！”
魏大勇喊。
留下的人开始往后退。
他们不是一起撤，而是一组压制火力，另一组后撤；撤到一定距离后，再换另一组掩护。
日军的火力仍在追，但没有大规模压上来。
魏大勇一边撤，一边观察对方的动向。
枪声开始稀疏，追击的脚步声也停了。日军似乎没有打算继续追下去，而是依托外围阵地断续射击，随后逐渐收住火力。
魏大勇带着最后一组人，退进荒草地。
照明弹已经熄灭，天又黑了下来。
队伍在低地另一侧停下来。
这里离排水沟已经有一段距离，四周是荒草和矮树，能遮住一些人。
陈铁林让一连的人散开警戒，刘刚把担架重新放下，韩小满立刻过去检查伤员。
刘老歪靠着一棵树，大口喘气。
王富贵坐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只药包带子。他的裤腿全是泥，脸上也全是土，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亮。
“还行吗？”
刘老歪问。
王富贵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他还在发抖，但没有哭，也没有瘫在地上起不来。
周振海从后面赶上来，先看了看伤员，又问刘刚：
“都过来了吗？”
“大部分过来了。”
刘刚说，“还有几个在后面。”
“清点人数。”
刘刚立刻去办。
各连长、班长开始逐个清点本部人员。
有人在，有人没答应。没答应的，有的是还在后面，有的是已经不在了。
陈铁林清点完一连，走到周振海面前：
“一连少了五个。两个确认负伤，在后面；三个没见着。”
刘刚也过来了：
“二连少了四个。一个阵亡，三个负伤。”
孙有德最后到：
“三连少了三个。都是负伤。”
周振海把数字记在心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魏大勇带着最后一组人也到了。
他先让人把负伤的特战队员集中到一起，再让曹猛清点人数。
曹猛很快报上来：
“八个人负伤。五个轻伤，三个重伤。宋海生伤得最重。”
魏大勇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