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炮弹打下去，人总得跟上吧？”
李云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跟上去，也得有地方站。”孔捷说，“前面堵住了，后面还往里塞，你让人往哪儿躲？”
丁伟伸手压住桌上卷起来的地图，刚要插话，两个人又各自说了起来。
张合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。
他的右手从桌沿移开，拿起地图旁的铅笔。纸上已经标出了日军三道防线的大致位置，最前面那一道标记最多，往南却越来越少。
几处火力点旁还留着问号。
白天打过的地方，他们知道。昨夜特战队出入的那片低地，也有人看过。除此之外，许多位置只知道有日军，究竟藏了多少人，能朝哪里开火，都没有弄清。
张合顺着第一道防线画了一截细线。
画到一处山地，他停下笔，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。
李云龙刚才说的办法，炮兵集中轰，坦克打头，步兵跟进。
听起来没有问题。
独立旅有炮，有装甲，有足够的步兵。只看装备，谁也不会认为他们啃不动这股鬼子。
可白天已经试过了。
张合把手指放在己方出发阵地上，向前挪了一段。那里还留着进攻路线的箭头，箭头到了日军防线前，分成几条短线，再往前就没有了。
部队被挡在了那里。
有的冲不上去，有的被迫停下来，有的已经到了前面，后面的支援却跟不上。
他没有沿着箭头继续往南画，而是把手指横着移向两边。
一边是林地，一边是低洼地带。图上标着能走人的地方，未必能走车；能让一支小队绕过去的路线，也未必容得下一个营。
两根手指之间，看着还有挺宽的一截。
张合看了看比例尺，又把那截距离量了一遍。
“十五公里正面，三个团摆不开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低。
赵刚原本站在旁边，听见声音，往他这边靠了靠。
“旅长，你怎么看？”
张合没有抬头。
“地形不对，咱们的优势发挥不出来。”
赵刚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。
另一边，李云龙还在说炮火准备的事，丁伟则在问，究竟准备往什么地方集中炮弹。两人的声音盖住了这边的交谈，几个营长的注意力也都在他们身上。
赵刚把声音压低。
“地方窄，少放些人上去？”
“少放人，是能少挤一些。可敌人的火力还在，前面没打掉，换谁上都一样。”
张合拿铅笔点了点那几条进攻箭头。
“你看，咱们从这里出去，原本是想分开走。可到了前面，能通过的地方少，几支队伍又得往同一个位置靠。”
“最后挤到一起了。”
“对。”
张合把铅笔向后移了一小段。
“前面停住，后面不知道，还在往前走。坦克不能随便转身，步兵也不能站着等。鬼子不用打遍整个正面，守住咱们能过去的那几处就够了。”
赵刚盯着地图，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们在后面看见的是一段防线。真正到了阵地前，战士面对的却是一片开火的方向，能绕开的地方不一定有路，有路的地方又不一定有掩护。
张合把第一道防线旁的几处标记连接起来。
没有把它们全部连死。
其中两段空白，他留着没有画。
“这里没人？”赵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白天没打到？”
“有些没打到，有些只看见火从那边出来。是固定工事，还是机枪临时换了地方，还得再查。”
张合把笔尖停在一处标记旁。
“打准一个火力点，后面跟上的人就能少挨一阵枪。位置弄错了，炮弹打得再响，步兵一到，还是会被压回来。”
赵刚看向前面的地图。
“所以老李说轰几个小时，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”
“能炸掉一部分，但不能把剩下的全当成已经炸掉了。”
张合说完，又往日军防线后方看了看。
那里的标记比前面少得多。
独立旅能把炮弹打过去，却不能凭一张地图确认，炮弹落下以后，哪些地方还有人，哪些地方只是炸出了泥土。
更不能把林子里没有动静，当成日军已经跑了。
帐篷另一侧，孔捷正在反驳夜间强攻的办法。
“白天能看见的路，到了晚上都不一定找得着。前面的人走错了，后头跟着一起错，怎么收？”
李云龙不服，又顶了一句。
张合听见了，没有转头。他把铅笔搁在地图边上，拿起压在旁边的伤亡登记。
纸是折过的，折痕处沾了泥。里面既有各连报来的数字，也有一行行补写的姓名。
白天的记录和夜袭的记录已经分开。
二营昨夜阵亡二十一人，负伤五十五人。特战队八人负伤，其中三人重伤。
张合翻过记着总数的那张纸。
一名二营班长的名字，让他的手停了下来。
名字后面写着阵亡，旁边还有一行很短的备注。字挤在纸边上，他把折起来的那一角展开，才看清楚。
赵刚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营的老兵。”
张合点了点头，手指仍停在名字旁边。
一个班长。
平时带人训练，出发时查弹药，到了阵地上，得知道哪一个兵能放在前面，哪一个还要有人看着。
新兵听见枪响，先看的是他；换位置不知道往哪里走，也得等他喊。
现在这张纸上，只剩下一个名字。
张合又往下看了几行，没有再问这些人是谁。
赵刚低声说：“还有失联的，暂时没往阵亡里并。周振海他们把能带回来的记录都带回来了，后面还要核。”
“嗯，没确认的，不能先算死。”
张合把纸放回登记册，翻到夜袭的汇总处，又看了一眼。
帐篷外有脚步声经过，有人在低声催担架队快一点。声音很快远去，里面的争论没有停。
“要是全靠步兵去摸，伤亡还能少？”丁伟问。
“我没说全靠步兵！”
“那前面的暗堡怎么处理？”
张合没有再抬头听他们争。
他把伤亡登记放在进攻路线旁边，没有盖住地图。
白天进攻没有打穿，到了夜里，日军又主动出来袭击。独立旅的人和装备还在，可眼下这份损失已经说明，只把更多兵力送到同一段阵地前，并不会自动把局面扳回来。
昨夜二营能撤出来，是魏大勇的人先摸到了外围，确认东南方向还有一段没有接上的封锁。
他们知道那条路能走，才敢带着担架过去。
即便这样，出沟以后仍挨了机枪，仍有人没能回来。
如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，只听那边枪少就往外闯，会怎么样？
张合伸手，把二营突围的那条路线顺了一遍。
这条路线弯了几次，才避开原来标出的阻击位置。图上只是几笔，抬着伤员走过去的人，却得一处一处找落脚的地方。
赵刚看见他又拿起了铅笔。
“还在想二营？”
“他们能带人回来，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张合没有说要罚谁，也没有先讨论下一次进攻。
他在二营原来驻地附近点了点，再看向各部现在所在的位置。日军昨夜能摸到营部附近，说明他们不仅知道独立旅在进攻，还知道该朝什么地方下手。
反过来，独立旅对日军后面的情况，却没有同样清楚。
张合把那本登记册放到桌边，重新展开地图。
赵刚问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守住。”
张合在己方阵地附近画了个圈。
“别再被偷袭。”
赵刚看着那个圈。
“先把人稳下来？”
“对。刚从前面撤回来的要救治，其他部队也不能光想着往前打，背后又让人摸进来。”
圈外就是二营昨夜撤回的方向，旁边还有一截断续的阻击线。张合看着那截线，把登记册往边上推了推。
张合把铅笔移到日军防线后面。
“然后摸清日本人的底。”
赵刚顺着笔尖看过去。
“前面这些火力点，先查？”
“得查，也不能只查这些。”
张合在防线后方写了一个问号。
“前面的被打掉，后面有没有人补上？夜袭的人撤回去以后，回到哪儿？咱们如果只看见第一道战壕，就以为对面只有这点人，后头再出来一批，怎么办？”
赵刚点了点头。
“预备队。”
“还有后勤。”
第二个问号落在地图上。
日军能坚持多久，能从哪里补充弹药，防线之间又靠什么来往，眼下都缺少准确的记录。
张合没有凭空给这些问题补答案。
他把前面的火力点、后面的空白地带分开看了一遍，最后在通往南面的道路旁，又添了一个问号。
“火力点在哪，预备队在哪，后勤在哪。得把这些弄清楚。”
赵刚问：“让孙德胜的侦察营去？”
“侦察营加特战队。”
张合答得很快。
赵刚往帐篷另一侧看了一眼。魏大勇那边刚带人回来，特战队的伤员还在救治。
“他们也去？”
“去。侦察营熟悉前沿，特战队刚从阻击线里出入过，两边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张合用笔尖在二营外围的标记旁停了停。
“但不能再让他们扛着救人的任务往里撞。看清了什么，就是什么；没看到的地方，要把它留出来，别自己给它添上。”
赵刚看着地图上的问号。
“你要的是前后能对上的情报。”
“总不能一份报告说能走，另一份说那儿有机枪，咱们又挑自己想听的那份。”
张合把两处相隔的标记用一条细线连起来，随后把其中一端圈住。
“位置要对得上。谁看见的，在哪儿看见的，也得有数。”
赵刚俯身看了看那条细线。铅笔标出的两处位置之间，还有一段空白，他把挡在上面的登记纸挪到了旁边。
帐篷另一边的意见仍没统一。
有人说应该再试一次，孔捷问对方准备从哪里试，李云龙接着说道，不能让部队一直等下去。
张合把铅笔横在那三个问号下方。
赵刚低声问：“多久拿回来？”
张合朝帐篷口看了一眼。进来时天色已开始发白，救援的人走了整夜，连夜袭留下的名单都还没完全核准。
“下一次天亮前。”
他重新看向赵刚。
“侦察营加特战队，都派出去。前面的火力，后面的预备队和后勤，得有个明白说法。”
赵刚伸手把地图角上的登记册挪开，露出被压住的道路。
“先守住，再侦察。”
“对。”
张合的笔尖落在那条路旁，又添了一个问号。
最后一个问号落下，张合收住了笔。
李云龙那边还在说炮火准备的事，孔捷的烟袋锅子点着地图边缘，两人的声音隔着长桌传过来。
张合把铅笔放下，撑在桌边的双手松开，直起身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帐篷里的声音却一下停了。
李云龙的话卡在嘴边，孔捷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，丁伟也站直了身子。刚才还挤在一起的几个营长下意识收回手，朝张合看过去。
张合没有立刻讲话。
他把那本伤亡登记册合上，放到地图左侧，又把横在桌边的铅笔收进掌心。帐篷里只剩汽灯燃烧的声音，外头担架队经过，门帘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刚才说的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张合环视一圈。
“仗要打，昨晚那笔账也要算。但现在，先把阵地守住，把日本人的底摸清。”
李云龙把搁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，拿过自己的记录本。
孔捷也放下烟袋，等着张合往下说。
张合把手按在地图上，指向己方阵地和日军第一道防线之间的那段狭窄地带。
“昨晚日本人能摸到二营营部，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咱们的部署。咱们只知道他们在前面有工事，却不知道他们从哪条路进来，也不知道他们撤回去以后藏在哪里。”
他又点了点日军防线后面的几个问号。
“前面的火力点，后面的预备队，还有补给和通信，咱们一个都没有弄清楚。就凭这些不完整的情报，把人和坦克往前推，跟闭着眼睛过雷区没区别。”
孔捷低声应了一句：
“是这个理。”
李云龙瞪了他一眼，没吭声。
张合把目光移回地图上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全旅展开阵型，构筑工事，防止日本人再来一次夜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