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的參謀立刻拿起記錄本。
張合繼續說︰
“各團、各營把現有陣地重新梳理一遍。原來擠在一起的部隊,能拉開的全部拉開。營部、彈藥點、醫療點和通信點不要扎在一塊,別把幾個目標捆成一個,等著日本人一鍋端。”
“各團之間留出能夠相互支援的通道,但不要把兵力全堆在同一條線上。前沿有前沿的哨位,後面有後面的預備位置,傳令和補給路線都要重新標出來。”
一個步兵營長問︰“旅長,前沿哨位要不要全部往前推?”
“不是全部往前推。”張合說,“能看見敵人動靜的地方設觀察哨,不能守住的地方不要擺大股部隊。哨位之間必須能互相照應,發現情況先報,不準為了搶地盤把人送進日軍火力範圍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夜間口令和接頭暗號重新核一遍。”張合說道,“各營自己用過的暗號全部上報,不能幾個地方撞口令。換崗時間錯開,哨兵不要整點同時換,巡邏隊也不要沿著固定路線來回走。”
通信營長馬上問︰“旅部這邊的總口令不變?”
“總口令不變,分區口令另發。”張合說,“電台和電話線分開布置,線路至少留一條備用。昨晚二營電話線一斷,營部就成了聾子,這個問題不能再出現。”
通信營長低頭記下。
張合的手指從己方陣地移到炮兵陣地的位置。
“炮兵陣地後移五百米。”
丁偉抬頭。
張合看著他︰
“不是讓炮兵躲到後面去,是把陣地和彈藥車分開。主炮陣地後移,觀察員往前放,炮兵要能打到前沿,也要防著日本人的滲透隊順著夜色摸過來。”
“炮兵陣地周圍加雙崗,彈藥庫再設一道警戒線。重炮、火箭炮和防空陣地不能共用一條進出路,日軍要是摸進來,至少得保證一處還能開火。”
丁偉點頭︰
“我馬上讓人調整。炮位後移五百米,觀察員繼續留在原來的前沿位置,通信線加一道備用。”
“地形允許的地方,挖交通壕。”張合說,“挖不動的地方就用沙袋和木樁補。裝甲車輛不要停在一條線上,車頭朝向各自的撤退路線,別再出現前車壞了、後車只能跟著堵住的情況。”
裝甲營營長站起來︰
“旅長,裝甲車輛要不要重新分散?”
“分散。”張合說,“不要停在一條線上,車頭朝向各自的撤退路線。前車壞了,後車不能跟著堵住。”
“是。”
李雲龍低頭記下裝甲車輛分散的命令,又在旁邊添了幾個字。
不能堵路。
他寫完,把記錄本推給身後的營長,手指在那幾個字上敲了敲。
營長點頭,接過本子。
張合轉向坐在另一側的孫德勝。
“孫德勝。”
孫德勝立刻站起來︰
“到!”
“偵察營,兩小時內出發。”
“是!”
“你帶人查清楚日軍前沿防線的部署。”張合指著地圖說道,“第一道戰壕的走向、機槍火力點、能讓人和車輛通過的缺口,都要記下來。看到炮兵陣地,標出方向和距離;發現交通壕,順著查到什麼位置,不要只在入口處看一眼就回來。”
孫德勝低頭看著地圖,認真答道︰
“明白。”
“偵察營分成幾組,不要全擠在一條路上。”張合繼續說,“一組看前沿,一組看兩側能不能繞行,另一組重點找日軍後方的道路和運輸痕跡。人員不用多,但每組都要帶通信員,發現情況先記坐標,不能靠回去以後憑印象畫。”
孫德勝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。”張合說道,“不要為了靠近而靠近。能在遠處看清,就不要往哨兵槍口下爬。看不清的地方做標記,等後面再想辦法。”
“是。”
張合的目光移向帳篷門口。
“魏大勇。”
沒人回答。
趙剛提醒道︰“魏隊長在外面安排傷員,已經讓人去叫了。”
“叫他進來。”
傳令兵掀開門簾跑了出去。
過了一會兒,魏大勇快步進來。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換,肩膀和褲腿上沾滿了泥,右手指縫里還殘留著干掉的血跡。
“旅長。”
張合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桌上的傷亡登記。
“特戰隊休整兩小時。”
魏大勇立刻應聲︰
“是!”
張合看了看他沾著泥的衣袖。
“該吃飯吃飯,該換藥換藥,武器重新檢查,夜視設備和通信器材都要清點。”
“兩個小時以後,特戰隊配合偵察營行動。”
魏大勇站直了些。
“重點查什麼?”
“火力點和指揮部。”
張合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了兩處。
“偵察營查前沿,你們往縱深看。不要只盯著碉堡,找日軍指揮部的天線、電話線、傳令路線和車輛進出痕跡。能帶幾個舌頭回來,就帶幾個活的。”
魏大勇咧了一下嘴。
“明白,抓幾個舌頭回來。”
“別把抓舌頭當成任務本身。”張合看著他,“能抓就抓,抓不到就把情報帶回來。不要為了一個活口把整支隊伍暴露。”
“是。”
“特戰隊配合偵察營,但不要擠在一塊。”張合說,“一支查前沿,一支看縱深,互相照應,不要互相遮擋。遇到日軍巡邏隊,能避開就避開;必須動手時,動作要快,別把槍聲拖到整個防線都听見。”
魏大勇點頭。
張合收回鉛筆,在地圖邊緣敲了一下。
“下一次天亮前必須回來。”
帳篷里的人都抬起了頭。
張合把話說得很清楚︰
“我要看到完整的敵情報告。前沿防線怎麼擺,火力點在哪里,後面有沒有預備隊,指揮部和後勤線在什麼位置,都要有記錄。沒有查到的地方,直接寫沒查到,不準拿猜測當結論。”
“是!”孫德勝和魏大勇同時回答。
張合又轉向趙剛︰
“政委,防區調整和傷員安置你盯著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二營先不要急著補回原來的防區,人員、武器和通信器材重新清點以後,再決定怎麼擺。重傷員集中治療,能走的傷員暫時編到後面,別讓他們留在前沿。”
趙剛記了幾筆。
“昨晚參戰的部隊都要換崗嗎?”
“能換就換。”張合說,“前沿不能空,但也不能讓一群熬了一夜的人繼續守到晚上。各團自己調整,缺口報上來。”
趙剛點頭。
張合看向在場的各團營主官︰
“還有沒有問題?”
沒人說話。
剛才爭得最厲害的李雲龍也沒有再拍桌子,只是把手按在膝蓋上,臉色依舊難看。
張合看向他︰
“老李,你的人先把裝甲車輛和彈藥清點清楚。沒有命令,不準帶隊往日軍陣地前面沖。”
李雲龍站起來,沖張合敬了個禮。
“是!裝甲團先整備,沒有命令不出擊。”
張合點頭,參謀在記錄本上劃了一道線。
張合沒有再補充。
“散會。”
椅子和板凳接連響起來,眾人開始收拾地圖、記錄本和各自的文件。丁偉先帶炮兵團參謀出去,邊走邊交代陣地後移的事情;孔捷叫住兩個步兵營長,讓他們把各自的防區圖帶回去重畫;李雲龍走到帳篷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形圖。
“旅長。”
“還有事?”
“等偵察回來,真摸清了,咱們什麼時候打?”
張合看著他。
“等情報回來再說。”
李雲龍咂了下嘴,沒有再問,掀開門簾走了出去。
孫德勝和魏大勇沒有馬上離開。
兩人站在桌邊,等張合把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重新指了一遍。孫德勝負責前沿和兩翼,魏大勇負責縱深和指揮部,雙方不走同一條路,也不在同一個位置停留。
“記住,兩個小時後再動。”張合說。
“是。”
“先回去修整,裝備清點完再出發。”
孫德勝合上記錄本,和魏大勇一起敬禮。
“明白。”
兩人轉身走出帳篷。
帳篷里只剩下張合、趙剛和桌上的地圖。趙剛把剛才記下的命令重新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隨後抬頭問︰
“旅長,防區調整的命令現在就發下去?”
“現在發。”
“偵察營和特戰隊呢?”
“按兩個小時準備。”
趙剛點頭,拿起記錄本走向通信台。張合仍站在地圖前,沒有再動桌上的鉛筆。
上午的會散了以後,偵察營和特戰隊各回駐地。
兩個小時的期限沒有變。裝備清點、人員編組、路線復核,一樣一樣過完,比命令規定的時間還提前了一截。
人卻沒有往外走一步。
白天過不去。鐵絲網外那片開闊地,白天連只鳥都藏不住,更別說幾十號背槍的人。張合把真正動手的時間壓到了夜里——十點整。
這一白天,整個旅都在按上午的命令動。
各團營的防區重新拉開,營部、彈藥點、醫療點一個個挪位。派往前沿的巡邏組把新口令送到每一個哨位,換崗的時間表重新排過,整點換哨全部改成了錯開。
丁偉盯著炮兵陣地後移五百米,新炮位的沙袋壘到一半,舊陣地上的車轍被人用樹枝拖平。裝甲營的車輛一輛一輛分散進林子,車頭全部調向各自的撤退路線。李雲龍嘴上罵罵咧咧,這件事倒盯得很緊,一輛一輛親自看著開進去,誰的車停歪了都得重停。
趙剛把新的分區口令一份一份發下去,又盯著二營清點人員、武器和器材,清點單子一頁一頁往旅部送。
偵察營和特戰隊反倒閑了下來。
傷員換藥,飽飯,睡覺。特戰隊的帳篷里一片鼾聲,夜里要用掉的覺,白天一點一點補回來。
熱帶的天沒有黃昏。太陽一沉,雨林里的黑就漫了上來,先淹掉樹梢,再淹掉帳篷,最後連篝火的影子都吞了。
夜里九點半,出發位置。
那是第一線防區後面的一片窪地林子,白天裝甲營還有幾輛車藏在這里,晚上全讓了出來。特戰隊和偵察營的人在林子里列隊,人人一身泥漿色的作訓服,臉上抹得只剩兩只眼楮,鋼盔上插著樹枝。
裝備過了三遍。微聲沖鋒槍、匕首、夜視儀、指北針、防水坐標本、急救包。水壺塞了布,鐵器全纏了布條,連靴底的泥都摳干淨了——不是怕髒,是干泥巴掉渣,有聲音。
周衛國來了。
他手腕上的繃帶還沒拆,把幾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塞進魏大勇懷里。
“暗堡的大致方位,白天試出來的都在上面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兩百米外夜視儀分不清土坡和工事,別貪遠。”
“放心。”
魏大勇把草圖折好,塞進胸袋。
張合和趙剛是從防線上過來的,膠靴上全是泥。
張合沒有講什麼大道理,挨個看了一遍人,最後只說了幾句︰
“按定好的路走,走一步看三步。看不清的記下來就行,別湊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天亮前回來。我要人和情報都回來,不是回來哪一樣。”
魏大勇咧嘴一笑︰
“旅長你就瞧好吧。”
張合拍了拍他的肩膀,勁兒不輕,又轉向孫德勝︰
“右翼兩條溝的走向,你比他們熟。前沿的情況,就看你的了。”
孫德勝把槍往背後一背,敬了個禮︰
“誤不了事。”
“去吧。”
醫療帳篷那邊,幾個還能走的特戰隊傷員要爬起來送行,讓魏大勇一個眼神按了回去。他朝那邊擺了擺手,什麼話也沒說,轉身進了隊。
十點整,特戰隊先動。
人從林子邊緣散成一條線,一個接一個滑進黑影里,快得像水滲進沙地。左翼,魏大勇帶隊。右翼另一頭,孫德勝的偵察營分了三組,從另一條溝里往外摸。
兩支隊伍背向而行,沒有一句交接的話。按約定,不到返程的聯絡時間,誰也不開電台。
魏大勇走的不是東南排水溝。
兩天前救二營,特戰隊就是從那條排水溝鑽進去的。鬼子在里頭吃過一次虧,那條路的每一個拐彎,現在只怕都架著槍。
左翼這條線,是他白天趴在觀察哨上挑的︰一條干涸的雨林沖溝,溝底灌木密得插不進手,出口正對著日軍第一道防線的接合部——兩個中隊防區的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