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城的冬日,呵氣成霜。營門處,十幾輛滿載貨物的馬車碾過凍硬的土路,吱呀作響。
張士平裹著厚厚的狐裘,從為首的馬車上跳下,踩了踩凍麻的腳,抬頭打量著眼前這座氣象一新的營壘。營牆明顯加高加固過,哨樓上士卒持戟而立,目光銳利。營內傳來整齊的操練號令和金鐵交擊聲,隔著老遠都能感到一股剽悍之氣。
“張掌櫃,一路辛苦。”陶應早已在營門等候,笑容滿面地迎上,“我家司馬已在議事堂相候。”
“先生客氣。”張士平拱手回禮,目光在陶應臉上停留一瞬,這位昔日落魄文書,如今氣度沉穩,眼中神光內蘊,大不一樣了。他心中暗凜,跟著陶應向營內走去。
沿途所見,更讓張士平心驚。道路整潔,營房井然。一隊隊士卒操練,弓弩齊射,騎兵奔馳,號令森嚴。流民區雖仍有困苦,但秩序井然,有婦人支起大鍋熬煮著熱湯,孩童在空地上跑動,卻無之前其他所見流民營地的死氣。
“不過數月,利城竟有如此氣象。”張士平忍不住嘆道。
陶應微微一笑︰“全賴我家司馬苦心經營,將士用命,百姓協力。”
議事堂內炭火溫暖。陳功胳膊上的夾板已拆,只纏著繃帶,見張士平進來,起身笑道︰“張掌櫃,冒雪而來,陳某感激不盡。快請坐,看茶。”
“陳司馬客氣。”張士平落座,接過親兵遞上的熱茶暖手,仔細打量陳功。比起上次在徐州城中相見,這位年輕司馬眉宇間多了幾分殺伐決斷的銳氣,舉止卻更顯沉穩。“司馬治理有方,利城煥然一新,張某佩服。”
“糊口而已。”陳功擺擺手,切入正題,“張掌櫃,信中所提交易……”
張士平放下茶碗,正色道︰“司馬所需戰馬、馱畜、糧食,數量巨大。張某雖有些門路,但如今北面……”
他指了指瑯琊方向,“道路不太平,價格也水漲船高。尤其是戰馬,幽州、並州的好馬,如今多是袁、曹兩家盯著,流到市面上的不多。”
“價格好說。”陳功示意陶應。陶應立即奉上一份清單和一個小木匣。匣蓋打開,里面是整齊碼放的金餅,耀人眼目。
張士平呼吸微促,但很快鎮定下來,不愧是見過風浪的商人。“司馬爽快。既如此,張某願盡力籌措。首批可先提供耕牛五十頭,馱馬百匹,幽州戰馬……一百匹。粟米五百石。其余貨物,需分批運來。只是這運輸路途,還需司馬派人接應。”
“這個自然。”陳功點頭,“首批貨物,我派廖化軍侯率本部人馬接應。後續,也可借張掌櫃的商隊掩護。只是有一條,”他看向張士平,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,“此事需隱秘,尤其是戰馬和大量糧食的流向,不能讓人輕易查到利城頭上。”
張士平心中明鏡似的,這是要避開臧霸乃至曹操、袁紹的耳目。他沉吟道︰“司馬放心,張某省得。可走海路,從東海郡沿岸小港卸貨,再陸路轉運。雖費周折,但勝在隱蔽。只是這費用……”
“加三成。”陳功毫不猶豫,“張掌櫃是聰明人,該知道這筆生意,不止是生意。”
張士平看著陳功,又看看一旁微笑不語的陶應,忽然笑道︰“司馬所言極是。張某走南闖北,見過的人不少。似司馬這般,能在如此短時日內,于邊地絕境中打開局面者,鳳毛麟角。這筆買賣,張某做了!不止為利,也為交司馬這個朋友。”
他壓低聲音︰“不瞞司馬,張某往來青、冀、幽,對各處消息也算靈通。袁本初在河北,厲兵秣馬,與曹司空決戰之勢,已不可逆。徐州地處要沖,將來無論誰勝,此地必是漩渦。司馬坐擁利城,兵精糧足,又得夏侯將軍看重,將來前程,不可限量。”
陳功笑了笑,不置可否︰“張掌櫃消息靈通,日後若有所聞,還望不吝告知。陳某在利城,別的給不了,但只要是朋友,往來貿易,利城營便是後盾。”
“好!”張士平撫掌,“有司馬這句話,張某心里便踏實了。日後司馬所需,盡管開口。張某在徐州、青州還有些人脈,或可為司馬引薦些……有真才實學卻不得志的人物。”
“那便先行謝過了。”陳功舉杯。
送走張士平,陳功對陶應道︰“交易細節,你親自跟進,賬目要清。另外,通過他的渠道,想辦法弄一些懂得養馬、馴馬的好手來,騎兵是寶貝,不能光靠買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午後,陳功披上大氅,來到校場東側那片被木柵欄單獨隔開的區域。寒風凜冽,但里面呼喝聲、兵器撞擊聲不絕于耳。
高順已能自行走動,他正站在場邊,目光盯著五十名精赤上身的漢子操練。與之前不同,這些人雖然依舊只穿單衣,但身上多了些奇怪的裝備︰胸前和後背綁著加厚的皮墊,腰間還掛著短刀。
場中正在進行的也不是簡單的隊列沖殺,而是五人一組,相互配合掩護,利用場中設置的矮牆、木樁、繩網等障礙,快速移動、突襲、防御。動作狠辣簡潔,配合默契。
見陳功到來,高順轉身行禮︰“司馬。”
“高忠,傷可好些?”陳功打量著他,“不必多禮。這是在練什麼?”
“謝司馬關心,已無大礙。”高順指著場中,“按司馬前幾日所言單兵作戰、小組配合之思路,結合末將以往練兵經驗,加以改進。五人一伍,二人持刀盾在前,二人持矛居中,一人持弩在後。進退攻守,皆有章法。”
陳功看著場中這些士卒在寒風中騰挪撲擊,汗氣蒸騰,眼中露出滿意之色︰“不急,循序漸進。開春,我要在全營戰兵中,選拔一百人,組建一支真正的陷陣營!不,改名叫突擊營!你便是這支營的主將!”
高順身體一震,眼中精光爆射,單膝跪地︰“順……必不負司馬重托!”
陳功扶起他︰“你有傷,不必如此。對了,騎兵徐盛在加緊磨合。你的部下,將來也要學會與騎兵配合作戰。改日,你與徐盛多切磋。”
“諾!”
正說著,呂玲綺從一旁走來,手里捧著幾卷竹簡。她換上了利落的騎裝,頭發束起,雖面容依舊帶著少女的稚嫩,但眼神已沉穩許多。“陳……司馬,陶大哥讓我送來的,與張士平交易的首批物資清冊,還有他提到可能引薦的人才名單。”
陳功接過,快速掃了一眼名單,上面有幾個陌生的名字和簡略介紹,多是些通曉文書、算學或有一技之長的寒士。“玲綺,你覺得,我們如今還缺什麼?”
呂玲綺沒想到陳功會問她,愣了一下,認真想了想︰“缺……缺時間?我總覺得……缺個能把所有事情串起來,看得更遠的人?”
陳功深深看了她一眼,笑道︰“你看得明白。確實缺個能總攬全局的謀主。不過,急不來。你先跟著陶兄,把賬目、文書理順,也多听听徐將軍他們議事。將來,或許你能幫上大忙。”
呂玲綺臉微微一紅,用力點頭︰“嗯!”
這時,一騎快馬直沖校場而來,馬背上的斥候滾鞍落馬,氣喘吁吁奔到陳功面前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︰“報!主公!下邳夏侯將軍急件!”
陳功心頭一跳,接過信,迅速拆開。信是夏侯� 妝剩 旨2執佟 br />
“陳司馬︰許昌急令,命吾與李典即日班師回朝,另有任用。徐州刺史一職,由車冑接任。車冑此人……乃曹公親信,然性情剛愎,不通徐州情勢。吾已向其說明利城之事,然其態度未明。你在利城,地處要害,北有臧霸,你當謹慎行事,保全實力,靜觀時變。若事急,可憑此信,向下邳于禁將軍求援。切記,穩守利城,便是大功!”
陳功看完,信紙在手中捏緊。夏侯� 壞髯 耍﹞惦薪尤渦 荽淌貳 br />
歷史車輪,終于碾到了這里!劉備殺車冑,反出許昌,重佔徐州!
“主公?”徐盛、高順等人圍攏過來,看到陳功臉色,都覺不妙。
陳功將信遞給徐盛,沉聲道︰“夏侯將軍與李典將軍,被調回許昌了。新任徐州刺史,是車冑。”
徐盛快速看完,臉色一變︰“車冑?此人……夏侯將軍讓我們小心?”
“嗯。”陳功望向南方,目光深邃,“劉備在許昌,怕是待不住了。徐州,要再起風雲了。”
他轉向眾人,聲音斬釘截鐵︰“傳令!全軍進入戰備!加強四門戒備,尤其是南面!流民安置區加強管控,防止奸細混入!與張士平的交易,加速進行!高忠,你的銳士訓練,再加快!徐盛,騎兵要隨時能拉出去!”
“還有,”陳功頓了頓,“派人盯緊下邳方向。另外……想辦法,給徐州刺史車冑大人,送一份得體的賀禮,附上我軍近日剿匪安民的功績簡報。語氣要恭敬,但不必卑躬屈膝。”
徐盛皺眉︰“主公,車冑若與臧霸勾結,或听信讒言……”
“他不會。”陳功搖頭,“至少現在不會。夏侯將軍雖走,但于禁將軍還在下邳。車冑新官上任,首要穩固徐州,不會輕易動我們這支剛打了勝仗、又有夏侯� 塵暗淖キ N頤侵鞫 競茫 搶窠冢 彩鞘蘊健! br />
他握緊拳頭,眼中光芒閃動︰“但我們的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劉備一動,曹操必反應。到時候,徐州就是戰場。我們必須在風暴來臨前,把利城,真正變成誰也啃不動的硬骨頭!”